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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草》生長——亨里克.奧利維拉的作品製作

Growing Cizania—A Production Interview with Henrique Oliveira

專題 2025台北雙年展-圖片

《雜草》(Cizania),2025,層板、回收層板,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材料贊助:民伍實業有限公司、冠帝興業有限公司。本作品承蒙Almeida & Dale慷慨支持,得以實現。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


受訪|亨里克.奧利維拉 Henrique Oliveira
採訪、整理|洪思吟 Selene Hung 專案研究助理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時間|2025.11.8

 

座落在臺北市立美術館一樓室內迴廊與戶外中庭,由玻璃一分為二的大型雕塑《雜草》(Cizania)是巴西藝術家亨里克.奧利維拉(Henrique Oliveira)為2025台北雙年展進行的現地製作。

此作品自概念發想到製作完成經歷了約一年的時間。期間,藝術家曾來臺進行為期六天的現地訪查(site visit),並在佈展期間由藝術家及其三名長期合作的外籍助理,與多位臺灣助理共同製作,佈展四週完成。

本訪談記錄以協調者(coordinator)的視角出發,透過與藝術家的訪談與現場經驗,梳理一件現地製作作品如何在策展論述、作品概念與展覽場域實作之間的互動中逐步生成,同時呈現作品在發展過程中創作、決策與合作的多重面向。

《雜草》(<i>Cizania</i>),2025,層板、回收層板,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材料贊助:民伍實業有限公司、冠帝興業有限公司。本作品承蒙Almeida & Dale慷慨支持,得以實現。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圖片

《雜草》(Cizania),2025,層板、回收層板,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材料贊助:民伍實業有限公司、冠帝興業有限公司。本作品承蒙Almeida & Dale慷慨支持,得以實現。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

洪思吟(以下簡稱Selene):
策展人為本屆雙年展設定了一個概念。你的作品是如何與這個策展概念產生連結的呢?你認為臺北這座城市或臺灣文化如何體現在你為雙年展創作的作品中? 

亨里克.奧利維拉(以下簡稱 Henrique):
「地平線上的低吟」這個主題,以及策展人準備的所有資料,為我提供了一個很好的起點。在我閱讀的資料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那幅被撕成兩半的畫作[1],一半留在中國,另一半在臺灣。這種象徵性的分離成為我作品概念的核心。

從那裡開始,我想到一些建在水上的結構,例如高腳屋。這些建築在巴西某些地區和東南亞都很常見,這些地方在氣候上有相似性。臺灣本身就是一座島,而我抵達後連續下了將近兩週不停歇的雨,這也讓我覺得以高架結構為發想是合理的。

在臺灣找到的材料也深深影響了作品。我們發現了意外大量、品質很好的回收層板,甚至比我在巴西找到的還更好。這讓整件作品能完全現地製作。這些層板帶著它們被使用過的痕跡:層次、修補、記號、殘留的油漆,以及曾經參與建築工作的痕跡。這些元素都和「思念」與「記憶」的概念相關。它們承載過往的使用痕跡,有些被埋在底層,有些浮現在表面,就像記憶的層次。這一切共同構成了非常豐富的脈絡,也讓我的作品自然地與臺灣產生連結。

Selene:
你最初的想法與實際執行過程中,有哪些不同之處?

Henrique:
最初的作品概念和策展人討論時,因為展覽空間尚未確定,我也還沒到現場過,因此我一開始構想偏向概念性,而非針對特定場域。我向策展人提出幾個方案,他喜歡將高腳屋分成兩半的概念。起初只是一個高腳站立的作品,尚無明確的位置。

註解

  1. ^ 此處指黃公望《富春山居圖》。
來臺現地訪查中拾得的作品材料;洪思吟提供。-圖片

來臺現地訪查中拾得的作品材料;洪思吟提供。

《雜草》(<i>Cizania</i>)作品提案-圖片

《雜草》(Cizania)作品提案

策展人曾提到將作品放置於美術館入口處,因此我最初的草圖是針對入口大廳。然而在三月現地訪查時,我發現大廳比預期寬敞得多。以及策展人也曾考慮將作品放在地下樓的中庭花園,因為「漂浮的高腳屋」這一個概念在那裡或許能更好地發揮,形成連接兩個部分之間的一種「深淵」。但由於實際製作上技術難度過高,若要在此高度完成作品,將耗費大量時間、人力與經費,因此不實際。

我在臺北停留的期間畫了好幾輪草圖。我想大概在第二或第三天的時候,當我在畫草圖的時候,第三個想法慢慢浮現,也就是現在作品的形式:用玻璃把兩部分分開。當我看到實際的空間時,作品幾乎立即呈現出它應該有的形態。

其實我幾乎在臺灣完成所有草圖,因為當你在現場的時候,你會完全專注在這個專案上。你可以畫草圖、回去再看、再畫一次。我必須確保在停留臺灣的期間完成,因為如果我回到倫敦再從遠距繼續畫草圖,那份當下對場域的熱度就會消失。這也是我最喜歡現地訪查的原因,我可以直接在現場生成想法。我覺得這個方式很有效,我也在現場不斷地畫草圖和拍照。

在那個展場真的很困難,因為作品是完全三維的,而且延展整個空間。你根本無法從一個平面的角度完整看清整個作品。只有當我在工作室做了模型後,作品的形態才終於可以決定。模型完成之後,我的助理在這裡開始製作作品,而我到現場時又修改了一些地方。增加了一兩根枝條。作品總是會生長一點,因為當你看模型時,看起來沒問題,但放進實際空間,有時會覺得有點空,我就會覺得還需要再補充一些。幸好我有時間處理這些細節,所以整個過程運作得很順利。

Selene:
這個作品對你的創作脈絡,有所回饋嗎?

Henrique:
這是一個持續不斷的過程。自從我開始發展這些作品以來,每件作品都是從前一件延伸而來。我從來沒有固定的想法,當我去實際執行時,它從來不會完全是我原本想的樣子。總是會遇到困難、會有變化、需要調整。總會有一些意外發生,結果往往和我想的不一樣。

然後,我在過程中發現的新想法,就會被我融入下一個作品。接著我又做出新的作品,用到了那些元素,結果又會不同,我再把這些差異融入下一件作品,如此反覆下去。這是整個過程的一部分,也是自然的創作流程。

Selene:
這個作品在不同地方展出時,有何不同之處?

Henrique:
這件作品是針對那個現場非常特別設計的。理論上也可以試著在其他地方做調整,但因為它是依照那個空間的尺寸和建築設計的,你不能就這樣直接搬到別的地方安裝,除非你去搭建牆面或其他元素來讓它安裝。但即便如此,我覺得也不太合理。我覺得真的去改變或調整這件作品是不太有意義的。不過,作品的概念本身,是可以被移植或應用到其他地方的。

Selene:
作品名稱《雜草》是最後才提出的,能否多談談這個名稱的由來與其意涵?

Henrique:
這個詞在不同場合被使用,包括拉丁語裡,但其中一個意思是,它可以像種子一樣撒在田裡,生長出壞的雜草,也可以是一種破壞或干擾。而這也和這個詞現在的意思有關,隨著時間累積的意義,就像是一種分離,有點像分歧。

所以它有這兩種意思。當然,如果你只想到種子和作物的概念,再聯想到材料,木頭,它和材料本身有這種根的連結。

來台現地訪查期間繪製之作品草圖-圖片

來台現地訪查期間繪製之作品草圖

《雜草》(<i>Cizania</i>)作品模型-圖片

《雜草》(Cizania)作品模型

Selene:
我記得你說北美館比你想像的大,從收到平面圖到來到這裡你感受到哪些差異?

Henrique:
我之前在網路上看過照片,以為它比較小。但當我真的到現場,哇,這是一座很大的博物館。建築的比例、空間,尤其是入口大廳非常寬敞,非常宏偉。

我也很驚訝,還要再蓋一棟更大的建築。但看到這麼多人來參觀,真的很棒,特別是週末,來的人非常多。在西方城市,城市很大,我們的參觀人數沒有這麼多。我看過歐洲很多博物館,北美和歐洲的許多很棒的博物館,進去的人卻非常少。

但在這裡,就像我在日本金澤看到的一樣,你會看到人們真的會走進博物館。有大量的人潮,對藝術家來說非常滿意。

Selene:
在來臺現地訪查期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經驗或觀察?有沒有哪些經驗或發現影響了作品的發展?

Henrique:
一切都是新的,所以需要時間去吸收,也需要時間把這些感受反映到作品裡。但可以肯定的是,材料的連結非常強烈,就像我之前說的,我找到的木頭量、用到的層板,到處在城市裡的小角落都可以找到我需要的材料,這裡一落、那裡一落,以及它隨著天氣產生的自然斑駁。我覺得這是最重要的部分。

還有就是在這裡生活的經驗,去博物館、吃不同的食物、看街上的人,體驗如何在這個城市裡移動。我覺得這些都是新的東西,它不會直接反映在作品上,但肯定會被吸收進來,需要時間去消化、去理解。

Selene:
你覺得北美館的環境對作品有沒有什麼幫助?

Henrique:
這個空間非常適合作品的概念呈現,在這麼大的開放空間中看到作品本身,概念更完整,也與展覽整體呼應。但大空間也帶來挑戰,尤其是作品的紀錄與拍攝。對藝術家來說,拍攝作品很重要,因為裝置完成後可能不再存在,紀錄能讓作品延續。整體而言,北美館的空間和環境對作品概念與呈現非常有幫助。

Selene:
這件作品一開始有許多位置的可能,你對最終的空間安排有什麼想法?

Henrique:
最後是策展人建議把作品放在那個空間。對我來說,我可能會選擇美術館裡的一個展間,那樣製作起來會比較舒適。作品有玻璃的時候拍起來真的很難,但現場看卻很有趣,從概念上來說,也很合理。對我來說,照片很重要,因為即便作品以後不在了,人們還是能透過影像理解它,這點很重要。所以這個空間真的相當具有挑戰性。

《雜草》(<i>Cizania</i>)佈展一隅;洪思吟提供。-圖片

《雜草》(Cizania)佈展一隅;洪思吟提供。

《雜草》(<i>Cizania</i>)作品局部-圖片

《雜草》(Cizania)作品局部

Selene:
可否談談你與其他雙年展合作的經驗?這次在臺北的製作與以往相比,有什麼異同?

Henrique:
我覺得這次非常特別,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參加亞洲的雙年展。在亞洲我之前只在日本金澤做過展覽,但沒有參加過雙年展。雙年展通常都是有很多藝術家在同一個城市展出,也會受到很多關注。以台北雙年展來說,它是世界上最重要的雙年展之一,所以對我來說真的很棒,也很榮幸能被邀請。

我之前參加過的另一個大型雙年展是聖保羅雙年展,但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大概15年前吧。在某種程度上,雙年展都有些相似,因為它們通常都是大型活動,有很多藝術家參與。通常在這樣的環境中創作作品會比較困難,像這次一樣,因為所有資源都要和很多同時進行的計畫共享。在聖保羅雙年展時,他們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去克服資源和製作上的不足。

不過最終這樣的經驗令人非常滿意,因為你可以與其他作品互動,也可以連續好幾天參與雙年展。這跟你只去一天、看作品幾分鐘的情況完全不同。真正參與的體驗更深刻。

我覺得台北雙年展的製作非常好。他們很尊重每件作品的空間,同時作品之間也有連結,但不會被強迫擠在一起。每件作品都有自己的個性,但又能從一個主題自然過渡到另一個主題,這種過渡非常自然。有些區域是暗房,裡面只有一件小作品被燈光照亮,非常美,非常精緻,用心地安排每件作品的位置。

Selene:
對於現地訪查的過程與形式,你會給予什麼建議?如果有更多時間停留會不會對這件作品的發展更有幫助?

Henrique:
我覺得在美術館的時間其實足夠了,因為我在這裡大概待了四天,但這幾天很密集。我們開了很多會議,也看了展場很多次,討論了很多。我畫了草圖,也找了材料,整體來說很順利。

如果我有很多時間,比如說一個月,可能我會自己去收集材料。但最後運作的方式也非常好,包括你找到的材料,以及我們高雄朋友捐贈的材料。

我本來可能會四處收集更多木材、更多材料,也會做更多研究。但不可能有那麼多時間,你總是要盡量利用手上的時間。這就是計劃的運作方式,每個藝術家都是一樣的,挑戰永遠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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