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幕
「2025台北雙年展:地平線上的低吟」(Taipei Biennial 2025: Whispers on the Horizon)以劇場隱喻來閱讀展覽,其核心是將觀眾經驗、空間設計和歷史檔案編織成一齣由身體、歷史與多重時空共演的劇作。為此,本文需先框架三重觀點:其一,物件不是被看的靜態物,而是演出的主角、時間與空間的聚合體;其二,空間不是中性容器,而是可被佈光、調聲,並透過動線加以編排的敘事;其三,布幕不僅是作品空間的分隔,而是轉場、調速的界面——從半透紗、玻璃、透明幕、漸層色幕,界定聲場與動線,甚至扮演有如檔案夾中的頁籤。各幕次按觀眾步伐與感官節奏織連場景。
詩人王鷗行(Ocean Vuong)曾說,身為移民,他學習閱讀時,是被文本所居住;語言如天氣般包圍身體。[1]在此,策展人山姆.巴塔維爾與提爾.法爾拉特(Sam Bardaouil and Till Fellrath)所採用的語言亦被空間化,更接近劇場性的思考,被納入策展敘事的不僅是視覺或影像內容。觀眾非在鏡框式舞台下坐定,而是隨步伐、嗅覺與聽覺,逐步踏入「思慕」(yearning)的感知場域。
扮演本次策展關鍵觸媒的是「物」(objects)——侯孝賢《戲夢人生》(1993)的尪仔、陳映真〈我的弟弟康雄〉(1960)中的日記、吳明益《單車失竊記》(2015)的腳踏車。策展人以此三者為歷史錨點,構築「思慕」的敘事起點:它們來自臺灣不同時期的文化與文學記憶,象徵三種「未被完成的時間」:對歷史的延續、對想望的追尋、對歸屬的探問。策展人亦自北美館典藏選出張照堂《李天祿》(1978)、劉安明《演布袋戲》(1964)、李釣綸《下課》(1950)、蕭永盛《士官與他的弟弟》、徐清波《寒意》(1958)以及《密談》(1956)、鄧南光《太平町》(1942)等攝影,於各樓層組編三個「關鍵物」的意象,使「思慕」既落地又跳島,為展覽提供跨文化共感的支點[2]。策展人以物為核心,打開博物館中最具自由度的藝術展覽詮釋:
註解
- ^ Gauraa Shekhar. “Failing Better: A Conversation with Ocean Vuong.” Los Angeles Review of Books, July 26, 2022. https://lareviewofbooks.org/article/failing-better-a-conversation-with-ocean-vuong/. Accessed September 10, 2025.
- ^ 策展人山姆.巴塔維爾與提爾.法爾拉特於2025/10/31開幕新聞稿表示:We want to create a Biennial that could only exist here—one that listens to the histories, languages, and contradictions that make Taipei what it is. Our dialogue with TFAM’s collection was not an act of nostalgia but of grounding: an insistence that the local, when deeply engaged, becomes a lens for the world. In Whispers on the Horizon, yearning is that bridge—it begins in the intimacy of memory and extends into a shared horizon where the local turns universal.
物(Object as Carrier):此處的「物」不單指藝術作品本身,更強調其作為情感投射的載體與時空聚合體,是連結缺席主體、失落記憶與觀者當下經驗的中介;其價值不只在於歷史證據,更在於未被完成的敘事性,因而成為「思慕的觸媒」。展覽中的多件現地裝置以物件為核心,如同典藏物件濃縮歷史的方式;透過光線、氣味、動線與尺度等感官條件,使觀眾在現場經驗「位置化的記憶(situated memory)[1]」,進入被物件召喚的情境時間。
劇場(Theatricality of Space):此處並非指狹義的戲劇,而是策展設計的表演性,包含空間的儀式化(光、聲、動線對身體的引導)、布幕作為節奏與訊息的濾網與轉場機制,並將觀眾的觀看行為納入表演結構。
思慕(Productive Melancholia[2]):展覽中的「思慕」(yearning)既非簡單回憶,也非無止境的哀傷,而是一種具有能力的缺憾狀態,聚焦於「缺席」與「未竟」,並以持續的情感勞動去面對失落與未來的想望。它具有政治意義,不僅追問「誰的缺席/誰的想望」,亦在群體層面轉化為集體力量,促使我們共同審視並質問那些被忽略或抹除的歷史。
註解
- ^ 記憶並非抽象或獨立存在,而是依附於特定的空間、身體位置與感官情境才會被觸發。
- ^ Productive Melancholia 可譯為「生產性的憂鬱」,從酷兒理論家巴特勒(Judith Butler)擴大佛洛伊德解釋而來,請參閱https://popcultureacademytw.com/2016/05/14/melancholicidentification/
第一幕|思慕作為空間經驗
走進大廳,思慕便以空間經驗的形式開始包圍我們。邱子晏《偽飛行場》(Fake Airfield)邀請觀眾進入藝術家打造的零式戰鬥機駕駛艙,在錄像中以身體進入他「搭建的」敘事場景。東側戶外,法特瑪.阿布杜哈迪(Fatma Abdulhadi)《留下的⋯⋯盡可能長存》(What Remains… Stay as Long as You Can)以療癒為出發點,九層塔的濃烈氣味與懸掛於半空的絹印紗幕構成氣味與風的場域;風即家鄉,指涉思慕作為一種「感官的」記憶。展廳入口,臺裔巴西藝術家張彩如(Fran Chang)《美唯真》(Nothing is really beautiful but truth)三聯作,將2015年初訪臺灣的個人體驗與藝術家本身天體物理學的背景圖像疊繪於絲絹上,層疊透視,呼應對地平線彼岸「家鄉」的想望。穆罕默德.阿法拉傑(Mohammad Al Faraj)《如水中茶葉》(Like Tea Leaves in Water)則以棕櫚葉柄、棉紙攝影、手寫字與沙上步履的痕跡,指向自然、記憶與愛的有機形態,使時間如同沉浸的流動物質。
地下樓中庭展出王湘靈的沉浸式作品《沒有顯影的歌 II》(Fermata II)——「Fermata」意為「延音」。藝術家將「被隱藏的記憶」(cryptomnesia),亦即那些被遺忘卻意外浮現的經驗,轉化為多聲道音場:觀眾踏過碎石時,足音與庭園中華格納歌劇的回聲交融,聲源被植栽與噪音收編,恰如記憶在不同語境中再生。瓜地馬拉藝術家艾德加.卡萊爾(Edgar Calel)《K'obomanik(感激在我們眼前點亮又熄滅的一切事物)》(K'obomanik: Gratitude for everything that lights up and turns off before our eyes)以低位配置的石頭、陶器與火光「重現」馬雅儀式傳統,使觀眾必須俯身體驗,透過姿態進入對自然與祖先的致意。
二樓展間的吳家昀作品《他方》(No Home to Land),以布幕覆蓋的假山重構離散群體藉由堆石紀念「彼岸家園」的習俗,園林在此成為記憶與身份的寄託之地,觀眾也在遮擋和繞行中與劉國松《浮動的山》(1978)相遇。駐倫敦的橫溝靜(Shizuka Yokomizo)《受益者》(Recipients)以亟具身體感的視角帶入一個東京的陽台空間,她的母親在此照料七十種植物,不分晨昏地仔細照護,不知老之將至。澤拓(Hiraki Sawa)《在無數層疊中無處可尋》(Nowhere in Myriad Layers)將臺日兩地交織的記憶投影於彩色拼接亞麻布上,並周延地設計裝置空間,使影像與空間互相滲透。基里亞科斯.托波利迪斯(Kiriakos Tompolidis)則以繪畫與陶作映照希臘移工第三代在德國的跨文化身分與記憶,作品將家居空間與自我影像舞台化;陶器的造形語彙既為古文明的延續,也隱喻功能與社會語境的差異,傳達出某種非此非彼的意涵。
從藝術家的生命歷程與時代背景觀之,臺灣典藏作品進一步提供了歷史的參考點。陳進(1907-1998)以膠彩描繪女性在社會凝視下的自持與優雅,《野邊》(1934)以靜謐筆觸流露對女性自由與新角色的渴慕;陳植棋(1906-1931)以青春的狂狷筆調描寫鄉間日常,《台灣鄉景》(約1925-1930)蘊含對恆久與變動的感懷;陳澄波(1895-1947)在《夏日街景》(1927)透過畫面的形式秩序與都市構圖,不僅展現他對現代化視覺「結構」的嚮往,也投射出他對臺灣在歷史結構中尋找自身位置的堅定思慕。
這些作品以身體尺度、視距、氣味與聲場等空間條件為基礎,藝術家在展出空間中捕捉自身記憶並試圖傳遞為集體的感知經驗。思慕不再是靜態的懷想,而是以空間為介質所形成的流動關係。
第二幕|檔案如何說話
第一幕的物件強調身體感與私密的記憶;在另一條軸線上,物件則轉向歷史與檔案的再現。所謂「檔案的劇場化」,不只是文件的陳列,而是透過物、無物之間的轉換,直指群體記憶中的「抹除」。
一樓展廳入口處,歐馬爾.米斯馬爾(Omar Mismar)《我的雙眼仍在流淚》(Still My Eyes Water)中,觀眾凝視的並非繁盛的自然,而是藝術家刻意暴露的「花卉圖鑑」展示邏輯:他依據圖鑑製作人造擬真花卉「標本」,無氣味、不凋萎。文獻中的巴勒斯坦曾生機盎然,當今卻已成焦土,作品刻意將「生命」抽出,而呈現「空缺」卻能永恆的狀態。
地下樓展出致穎的《再鑄》(The Recasting),聚焦國立故宮博物院典藏器物《博愛大鼎》的流轉歷史,以破碎的玻璃櫃體、霧氣與光源,讓「缺席」訴說政治權力變遷時的「在場」[1] 。王耀億《合拍片》(CO-PRODUCTION)則以雙頻影像重構1907年以殖民地臺灣為主題的紀錄片[2] 與後輩影人的追索,將動與靜、聲音與影像、燈光裝置納入腳本編排,以「共同製作」(co-production)為暗示,拼湊對於佚失影史與傳承的想像。
二樓展出的何彥諺《私人旅行》(Private Journey),構築出考古挖掘場與庫房並置的意象空間,訴說太平洋最早人類遺跡拉皮塔(Lapita)文化,與被忽略的考古學家瑪麗.伊莉莎白.舒特勒(Mary Elizabeth Shutler)的故事,暗示歷史的寫成,始終伴隨缺席與遺忘。
註解
- ^ 鐘雅薰,〈記憶的流轉與重塑——故宮博愛大鼎的改造故事〉,詳參https://theme.npm.edu.tw/Academic/ChineseArtDownload.ashx?bid=6198&eid=154
- ^ 高松豐次郎(1872–1952),《臺灣實況紹介》(1907),詳參https://www.ntl.edu.tw/public/Attachment/83149555100.pdf
赫拉.比于塔詹(Hera Büyüktaşcıyan)《摧毀你家,造一艘船,拯救生命》(Destroy Your Home, Build Up A Boat, Save Life)取自1955年希臘裔社群被迫遷離的歷史,藝術家將伊斯坦堡某建築的天花板畫,印於可捲收、可攜帶的地毯之上,人們帶著織物、記憶與身份尋找新的歸屬。來自貝魯特的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小室》(Cellules)同時指涉禁錮與生理細胞單元:鋼筋牢籠既保護又囚禁著血紅玻璃器官,指向藝術家早年逃避戰爭的創傷經驗。莫尼亞.班.哈穆達(Monia Ben Hamouda)《YA'ABURNEE-未譯碎片I》(YA'ABURNEE - UNTRANSLATED FRAGMENT I)中,阿拉伯語「Ya'aburnee」意為「願你先埋葬我」,這是深愛至極的祈願。藝術家以厚重如碑的塔拉大理石刻下突尼西亞穆斯林公墓通往家族墓地的路徑,讓語言、石材與哀慟化為形象。藉著這些離散的記憶,策展人意在與臺灣歷史共鳴,顯示「思慕」作為跨越地緣的普遍情感。
分散於各樓層的安娜.葉爾莫萊娃(Anna Jermolaewa)《在線上》(On the Line)以三部蘇聯時期公共電話,以及「繫線硬幣」重現1980年代列寧格勒的一次技術錯誤,陌生人因而被接通,得以越過監控體系自由交談。檔案在此不再是靜態的文件,而在即時互動中被觀眾重演。蕭崇(Sung Tieu)《治理(1875–1939 印度支那銀行利潤)》(The Ruling [The Banque de l'Indochine’s Profits, 1875–1939])將法屬印度支那(1887–1954,今越南、寮國、柬埔寨)的殖民財政數據轉化為以40公分為單位,總長15公尺的刻度量尺,觀眾必須行走才能同時閱讀作品。地面作品《抗創傷之道》(Anti-Trauma Walk)以殖民貨幣嵌入40公分見方橡膠地墊,在木尺正下方排列,每一步的移動,都象徵本土資源轉為殖民利益,制度的暴力亦代換為觀者的身體感。《國營大富翁》(Quôc Monopolô)中1904年文件代表了殖民行政與警察權進入生活,以鴉片、鹽、酒公賣制度來強制收益的殖民風景。
克里斯多福.庫倫德蘭.湯瑪斯(Christopher Kulendran Thomas)的作品則以人工智慧(AI)模擬斯里蘭卡數代藝術家的風格,並由藝術家手繪於畫布。巨幅畫作如顯示器般地煥發幽光,湯瑪斯描繪故鄉伊拉姆(Eelam,即斯里蘭卡)海灘場景,透露著歐洲殖民者帶來的視覺語言。這件作品探問影像的權力與歷史的書寫:誰在控制敘事?而人工智慧又如何被訓練去再現並強化殖民遺產?
在美術館中,藝術家爬梳歷史,將檔案透過展示技術、空間規則與觀眾行為重新「劇本化」。這正呼應傅柯(Michel Foucault)在《知識考古學》(The Archaeology of Knowledge)中對「知識/權力」互構的論述,展示與閱讀本身即是一種權力實踐。德希達(Jacques Derrida)在《檔案熱》(Archive Fever)亦提醒,檔案從不中立,總伴隨選擇與遮蔽。即使展場中不以文字詮釋,檔案仍透過空間規則——靠近、繞行、踏步、撥號,對觀者說話。觀眾既是閱讀者,也是演繹者;俯身、行走、踐踏與撥號皆成為再現歷史的動作。在此,思慕超越私密緬懷,轉化為對歷史佚失處的集體凝視與質問。
第三幕|表演中的身體
在「2025台北雙年展」中,「身體」亦作為「物」,成為感知與政治運作的界面。
卓永俊(Young-jun Tak)的四頻道錄像,在教堂、森林、機艙、俱樂部與大學解剖講堂等不同規範場域中演繹「身體」。主副頻以彩色/黑白、有聲/無聲交錯呈現,舞者被臨時換景演出,例如在教堂排練卻於酷兒俱樂部錄製,這些刻意「錯棚」的身體,在置換中展現對規訓的抵抗。與此並置的席德進《長髮藍三角褲青年》(1975)與于吉(Yu Ji)《石肉-即興的判斷 No.1》(Flesh in Stone – Spontaneous Decision No.1),再次將展覽中的凝視導向「身體」,從雕塑與繪畫延伸系列探問。
高田冬彦(Fuyuhiko Takata)《公主與魔鳥》(The Princess and the Magic Birds)描述一個故事中的故事,夢中之夢。藝術家巧妙地將慾望溫柔地置入螺旋空間中,以小鳥的對白搭建觀者對於身體的想像。皮.斯塔弗(P. Staff)《骸骨》(Skeleton)逐一拍攝人骨影像、淡入淡出,讓身體懸置於未定義狀態,既非完整主體,亦非純粹標本。極緩的節奏與滿室鮮紅的光線,使觀看成為近乎凌虐的承受。西蒙.迪布羅.莫勒(Simon Dybbroe Møller)《骨之袋》(Bag of Bones)則以數位掃描技術使丹麥博物館中的木乃伊「皮囊」重現呼吸。錄像不追求敘事,而以仰賴數位技術虛構的變形回應拉丁文 anima(氣息、靈魂)之語源——animate/animation,即賦予生命與靈動。
在攝影作品中,托比亞斯.茲耶羅尼(Tobias Zielony)記錄1991年蘇聯解體後,拉脫維亞與烏克蘭酷兒青年在經濟困境與社會壓迫下,以身體展演稍縱即逝的反抗。陳柏豪(Skyler Chen)的繪畫則將家族史、街景與文學符碼(如《孽子》)融入群戲式構圖,使畫布成為戲台。
莊偉(Isaac Chong Wai)《觸動:英雄本色》(Touched: A Better Tomorrow)與《預演,鏡影》(Rehearsed, Mirrored)以觸碰與姿態書寫身體與空間的關係。前者以蝕刻玻璃與鏡面留存接觸痕跡,後者捕捉舞者被托舉或跌落的瞬間,使觀者在玻璃反射中同時看見他者與自己。倪灝《姊花懷影》與《國小老師(下課時間)》等一系列二手襪裝置,取材自臺灣網路腳控社群的交易品與賣家穿著襪子的原始影像,將邊緣次文化的私密情感引入體制空間。藝術家以樹脂灌製襪體,將穿脫的身體動作「實體化」為雕塑;搭配說明卡上詳實的來源文本與動態影像,觀看被牽引至「可凝視而不可確證」的邊界。
身體的靠近、退讓、錯身與揣想,使關係在位置與節奏之間生成。這種「邊緣的」、「不屬於」與「不斷游移」的存在狀態,正呼應酷兒經驗[1] 中對身份規範的挑戰。於是,「思慕」在此為一種回望與低語,對那些陽光下真實存在、卻仍被忽視或壓抑的生命,給予堅定的承認。
同時,展覽論壇提出的兩條軸線「關於失調」與「關於歸屬」,將前述身體與物質的表演延伸為倫理與存在的對話。席德進在制度尚未允許的時代,以繪畫承載對「被真實看見、毫無隱藏」的渴望;陳柏豪、茲耶羅尼與托波利迪斯回應社會對邊緣身分的壓抑,呈現生命自主的追尋。卓永俊的錄像讓舞者以身體詮釋「空間即權力」,展演在「適應」與「抵抗」之間的節奏;倪灝則以戀足社群的私密慾望與戀物轉化為歸屬的低吟。這些作品呼應策展命題:「如何在失調中找到力量」以及「如何安住於之間」。
註解
- ^ 巴特勒(Judith Butler)借鑒語言學家奧斯汀 (J. L. Austin)的「施為句」(performative,即語言能創造現實),提出「性別表演性」(Gender Performativity)。她認為性別並非單一宣判,而是一種必須不斷重複和引述社會規範(如姿態、穿著)的行為。正是這種持續的「做」,才反過來創造了我們「是」某個性別的內在幻覺。
第四幕|生命調度
在這一幕中,物質與媒介被賦予主角地位,形成歷時性的生命。它們不只是創作的素材,也是會「記錄」與「生成」的生命體:既承載過去的痕跡,也在展場中持續變化。
有些作品關於重力(gravity)與張力(tension)。阿夫拉.阿達希里(Afra Al Dhaheri)《加重停頓》(Weighted PAUSE)以粗棉繩在空間中劃出可見的重力軌跡,那是加重的停頓,一種將時間停駐於空氣的姿態。這件作品也與橫溝靜的作品在截然不同的脈絡中表達對「慢」與「靜默」的渴望,這種跨文化的「減速」姿態,成為對現代加速體制的反思與抵抗。
有些則關於壓力(pressure)與脈衝(pulse)。伊凡娜.巴希奇(Ivana Bašić)《氣動激情》(Passion of Pneumatics)運用石膏、玻璃與空壓機,機械呼吸、聲響如擊樂,材料在壓力與節奏中獲得生命的律動,化為具象徵性的「呼吸體」反覆自演。在兒藝中心中庭,《靈變》(Metanoia)則取材自南斯拉夫時期戰後紀念碑 Spomeniks,以玻璃與混凝土構築脆弱卻充滿生機的形體,將戰爭與政治創傷轉化為對重生的渴慕。
另一組作品探索光影與色域。拉納.貝古姆(Rana Begum)的彩色疊網,使觀者的移動成為調色行為;羅希尼.德瓦夏爾(Rohini Devasher)以針孔相機長時間曝光追日,形成《光之檔案》(Luminous Archives),將時間轉化為光的軌跡。納里.沃德(Nari Ward)則將流動的岩漿——屬於變質岩的大理石——「凝固」為鉅力萬鈞的超重低音系統。李受俓(Yeesookyung)以金繼[1] 黏組不同地域的破碎瓷片,讓因不夠完美而被打破遺棄的仿品瓷器相遇重生;金玟廷(Minjung Kim)《位移》(Phasing)與《垂直永恆》(Vertical Timeless)燃灼、撕裂、重組韓紙,在焦邊與灰層間呈現破壞與修復之間的細微臨界。雅浸.金朝恩(Joeun Kim Aatchim)在玻璃夾層中以絲布為基底,讓作品隨濕氣呼吸,使脆弱於透明層次中顯影。于吉將水泥軀幹與不鏽鋼並置,形成冷/暖並置的張力場。
來自上海的藝術家張如怡(Zhang Ruyi)於疫情期間凝視微物,在策展人設定的展覽動線終點,搭建一道無個性的磁磚牆,水霧在薄膜中持續凝結與蒸發,捕捉某個時間不具意義的心理狀態。
註解
- ^ 金繼(Kintsugi)是一門日本的修復藝術,使用金粉或漆去突顯而非隱藏裂痕,象徵心理韌性(psychological resilience)。
這些作品中沒有人,材料與技術挾帶暫態與穩態的轉換,透過物質顯示出生命的韌性與脆弱。這種「物質自演」的策略呼應新唯物論(New Materialism),在此,思慕被從人類中心的情感結構中解放,轉化為更廣義的物理生滅關係,生命僅是時間單位不一的動態過程。
前述由身體與物質所展演的欲望、裂痕與修復,並未止於個別作品的陳述,而是在更廣的歷史與地緣脈絡中形成迴響。多樓層的作品彼此呼應,從物到身體,乃至作品之間皆互為參照。至此,尪仔/日記/腳踏車三個意象已由具體物件轉化為方法:它們將個人記憶、集體檔案與物質自演縫合為同一個「思慕的劇本」。展覽如同一個聆聽檔案說話的一體化劇場,揭示其對政治與歷史的辯證意圖。
第五幕|多重幕景
「2025台北雙年展」以單一主題「思慕」連結、歸納、並置作品,北美館的建築因而化為多層次的舞台:挑高大廳營造明亮開放的公共氛圍,地下展區如黑盒般聚攏,庭園空間則提供流動與呼吸的節奏。策展人利用這些空間差異設計轉場,讓記憶、檔案、典藏作品、身體與物質依序登場,使整場展覽運作如一齣橫跨三層樓的大型劇作。
其中,「布幕」成為關鍵機制。素色布幕是視覺的降噪界面,重置觀看距離並延長凝視;漸層布幕以色階的微差如同標籤紙,成為過場的節奏標記,既分隔又顯影。策展人以此調節觀眾的速度與距離,如同樂譜中的休止與延音記號(Fermata);而作品之間的空隙與動線,則猶如樂曲的速度標記(Tempo Marking),構成時域中的沉默與延遲,使觀看得以被暫停、重啟或拉長。
多件作品直接以「劇幕」作為語言。寇拉克里.阿讓諾度才(Korakrit Arunanondchai)《愛在死亡之後》(Love after Death)以透明紗幕投影、舞台燈、機械與軟雕塑構成光的戲劇;低光時幕面化為鏡,投影亮起時拉出幕前幕後雙景深,觀眾與布偶對坐看台彼此映照,形成沉浸的劇場效果。阿瓦羅.烏爾巴諾(Álvaro Urbano)《活畫(失竊的太陽)》(TABLEAU VIVANT [A Stolen Sun])將館藏與「光」的啟閉機制舞台化,使光場本身成為無形的劇幕。雅各波.貝納西(Jacopo Benassi)《花都罷工了》(Flowers on Strike)以灰色檔案櫃、木板與書籍重組為路障,觀眾須在擁擠佈景間尋找身體切入點,於雜訊中解碼訊息內容。亨里克.奧利維拉(Henrique Oliveira)《雜草》(Cizania)呼應黃公望《富春山居圖》〈剩山圖〉與〈無用師卷〉的分離史,以回收木板構築穿牆鑽地的根系,展現望眼欲穿而不可得的邊界;伊娃.喬瑟邦(Eva Jospin)《此處》(Ici)則延續同一分離概念,觀者需在瓦楞紙板構成的地景與景框間切換視角,以完成對「整體」的想像。麗娜.拉蓓利代(Lina Lapelytė)《斜坡研究》(又名:《沉默者》)(Study of Slope [aka The Mutes])以傾斜的地景召喚失準的合唱,植物與坡面化為臨時幕景,承載人聲的演出。
這些作品在劇場邏輯上構成「觀看的中斷與重啟」,例如當阿讓諾度才的紗幕被光束照亮,觀者與對坐的布偶之間產生一道無法穿透的障礙,類此種種作品經驗,正體現「思慕」的本質:既親密又疏離,可凝視而不可即。這種空間結構將「思慕」的操作性轉化為「劇場」的語彙,深刻地製造了思慕的感官情境。透過身體的表演性與物質的變化延展,盼能在不安之中棲居。
在此多重幕之間,亦共同構成一場「關於觀看」的後設劇場(meta-theater)。空間佈局、物件配置與觀眾動線皆被納入劇作結構之中,「觀看如何發生」成為展覽的核心提問。這種觀看的自覺,使觀者意識到自己既是見證者,也可能是被觀看的一部分。它的倫理性在於承擔觀看他者、面對歷史、回應情感的責任,那是一種對仍在發生之事的注視,也是對尚未抵達之物的等待。「2025台北雙年展」藉此將臺灣的歷史經驗與全球記憶政治並置,形塑出跨時空的「集體思慕」之場:在多重歷史與身體、語言與材料的交織中,展覽最終回到對「如何共同感受世界」的提問。
尾聲
然而,劇場化策展不無挑戰。晚近政治史上,強制動員的合唱與整齊的舞台美學,常被政權用以抹除差異、塑造一致性的幻象。意即,有序的節奏或許會美化歷史的創傷,詩意的氛圍可能掩蓋差異,合唱的力量亦可能壓制個別聲音,正如喬治.阿岡本(Giorgio Agamben)所提醒:「證言中總含某種無法言說的缺口,而正是這無聲、未能言說之處,使我們得以『聽見未說之事』。」[1] 觀者應當在「聲中的沉默」與「幕後的結構」之間保持理性的自覺。
兩位策展人打造劇場化的展覽,不僅指向感官經驗,也希望觸及倫理與社會面向;藉展覽論壇延伸的子題:歸屬、失調、歷史、觀看與合作,希望構成另一層「地平線」或「低吟」的意涵解析。他們言明:思慕並非一道待解的問題,而是一種停留於未完成狀態的韌性。真正的目的並非抵達終點,而是持續感受未竟之事物的過程。
最終,這座由策展人構築的劇場成為一個開放的文本。觀眾的進出、靠近與停留,不僅是觀看,更是一種形構意義的身體行動。每一次移動與注視,都是在引述並改寫策展的腳本,使作品的意義保持流動與開放——展覽的終點,也因此存在於觀者行走之間。
註解
- ^ Giorgio Agamben. Remnants of Auschwitz: The Witness and the Archive. Trans. Daniel Heller-Roazen. New York: Zone Books, 1999. 13-14. “Testimony contains at its core an essential lacuna; in other words, the survivors bore witness to something it is impossible to bear witness to. …This is also a way—perhaps the only way—to listen to what is unsai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