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第14屆台北雙年展首場論壇以「歸屬:如何安住於之間」為題,談及四位藝術家——伊凡娜.巴希奇(Ivana Bašić)、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安娜.葉爾莫萊娃(Anna Jermolaewa)與基里亞科斯.托波利迪斯(Kiriakos Tompolidis)——的身份認同及其創作實踐,並在雙年展之際回望二者的牽連。事實上,此命題揭示了一個悖論,也恰恰是如此的悖論使得藝術有意義。「歸屬」可視為一種「棲居(dwell)世界」[1]的確信;而「之間」(in-between)則指向某種未竟的滑移,流動且不穩定。因此,「游移之間是否能構成一種依附世界的歸屬」成為矛盾的提問,巧妙的是,我們可以從四位藝術家的創作——造形語彙、媒材質地、圖像寓意,作品的裝置與部署——中豁然開朗:「游移之間」指向一種更符合當代意義的棲居,在全球遷移、文化雜揉(hybridity)的情境之下,「歸屬」似乎不再源於單一文化、固定疆域或恆常的身份,而是在多重座標中往返而持續生成。
本文將以兩個子題展開論述,首先回溯論壇現場,四位藝術家談及自身的身份認同與成長經歷,這些自述呈現多重文化、國族和地域的複調,娓娓道來的並非僅是遙遠發生的一則則故事,而是一段段失序的生命經驗,攸關「歸屬」的提問,使藝術家陷入沈思,更引發一系列深層的自省:在離散(diaspora)、流亡與再安置的過程中,個體如何確立自我?
註解
- ^ 該論壇場次以「歸屬:如何安住於之間」(On Belonging: How to dwell somewhere in between)為題,其使用dwell一詞,不僅意為「安居」,更進一步指向德國哲學家馬丁.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提及的「與世界建立關係」,同時意味著「歸屬於此」。資料源自Martin Martin Heidegger, "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 Poetry, Language, Thought, trans. Albert Hofstadter, New York: Harper Colophon Books, 1971, pp. 141-160.
第二子題將聚焦於作品分析,書寫四位藝術家於雙年展呈現的作品,同時援引「球體」(sphere)的意象深入論述,sphere一辭也同時具有領域、圈與界的意義,指向人類的存活(living),總是需要存在於各種保護性的空間內。德國哲學家彼得.斯洛特戴克(Peter Sloterdijk)將之稱為「球體」,在其著名的球體三部曲(Spheres Trilogy)[1]中,「球體」的範疇從有形的家屋、公寓、村落、城市、學校,到無形的家庭、宗教庇護、同儕群體和民族國家,乃至思想論述等皆可視為球體的具現。換言之,球體形塑了一種「保護機制」[2]——亦是歸屬世界的模型——既界定個體與環境的關係,也是提供安全感與社會連結的結構。
四位藝術家的作品呈現異質並置:巴希奇的雕塑融合脆弱與堅韌;哈透姆的裝置體現禁錮與逃逸;葉爾莫萊娃的電話裝置等待對頻的發送與接收;托波利迪斯展呈自畫像與承載家族文化的物件部署。儘管這些作品有其二元性(duality)的結構,但藝術創作往往溢於結構的框架,喚起某種「之外」(beyond)的感知;藝術的場域(雙年展)是一個雜揉的空間,我們不必然侷限於非此即彼的選擇,而可自由地感知差異與同一、涵容與排他、過去與現在、內部與外部、球體與網絡、此處與彼處。
註解
- ^ 斯洛特戴克的球體三部曲包括1998 年的《氣泡》(Bubbles)、1999 年的《環球》(Globes)、2004 年的《泡沫》(Foams)。他指出「存活總是意味著建構球體,無論是小型或是大型。」(原文:......living always means building spheres, both on a Small and a large scale......)。資料源自Peter Sloterdijk, Bubbles. Spheres I: Microspherology, trans. Wieland Hoban, United States: Semiotext(e), 1998, p. 28.
- ^ 斯洛特戴克在1998 年的著作《氣泡》中提及「球體就是一種能自我防護,像免疫系統一樣運作的空間。」(原文:Spheres are immune-systemically effective space creations......)資料來源同上註。
一、在「介乎之間」於焉而生的藝術實踐
論壇從藝術家的身份認同逐一開啟對話,對巴希奇而言,要理解她對藝術實踐的追求,必須回溯其身份背景;她將自身的人生經歷劃分為兩個階段:烏托邦與崩潰的世界。1986年,巴希奇出生於南斯拉夫(現塞爾維亞)貝爾格勒,其童年正值南斯拉夫的黃金時期。然而,1991年爆發南斯拉夫戰爭(Yugoslav Wars, 1991-2001),國家瓦解,美好的烏托邦不復存在,巴希奇的世界亦隨之崩解,在避難所的成長過程中,歷經多次軍事轟炸,精神、物質和意識形態均遭受衝擊。面對創傷,她渴望尋找存在的立足點,而藝術成為她寄託情感的方式。因此,巴希奇的雕塑源於崩潰而後復甦,以扭曲的肉體掙脫規範的身體造型,象徵血肉之軀的死亡與回歸,呈現生命的再生。
哈透姆於1952年出生於黎巴嫩貝魯特的巴勒斯坦家庭,無法取得黎巴嫩身分證的她,也無法遣返回巴勒斯坦,又因黎巴嫩爆發內戰(Lebanese Civil War, 1975-1990)而失去「回家」的可能,最終定居於倫敦。持有英國護照的她,沒有家園、亦無祖國,歸屬的游移成為一種自傳,無意識或潛意識地「撰寫」於她的裝置作品裡,即便她在倫敦接受藝術學院的創作訓練,其作品仍不可避免地回溯至深層的記憶,那些攸關流離失所與棲居遷徙的經驗。哈透姆在論壇中提及,她並不希望以明確的敘事來界定作品的意義,其作品語彙仍隱藏童年對地震的恐懼,例如使用建築中的鋼筋,呈現不穩固的結構,指涉隨時可能崩塌的潛在危機,同時也表徵了身份與歸屬感的不穩定性。
葉爾莫萊娃於1970年出生於列寧格勒(現俄羅斯聖彼得堡),年輕時因參加反對黨行動, 1989年以政治難民的身份離開蘇聯,前往奧地利尋求政治庇護。初到異國難以安居,她曾在公共場所過夜,也曾待過難民營。等待合法移民的過程,使她共感於其他失所者的經歷,並引發對電話這一裝置的關注。電話不僅承載撥號、連線與接收的意義,更延伸出訊息的流通與私密性:本應私密的網絡,在特定時空背景下,人們其實無法享有言論的自由。
托波利迪斯於1997年出生於德國埃森,作為希臘移民第三代,由於父母工作繁忙,主要由祖父母撫養長大。談及歸屬感,他經歷了許多掙扎:「客籍勞工」(Gastarbeiter)的移居政策,使他彷彿待在一個僅是暫居於德國的希臘家庭,他自覺「既非完全的德國人,也非完全的希臘人」。爾後移居於墨西哥城的經驗,反而使他體悟到與拉丁美洲文化更為契合。托波利迪斯意識到,即便面臨流動的身份認同與居所的遷移,內心的歸屬感超越證件上的國籍界定,也使他將這份自由的體悟轉向創作。
藝術家的陳述中,在在提顯了一種位處兩端之間的意象,例如出生地與國籍、屬地主義(Jus soli)與屬人主義(Jus sanguinis)、居住地與身份認同、安居與遷徙、歸化與流亡,而這種「中介」的延異(différance)[1],亦成為理解其創作的途徑,因為她/他們[2]的藝術實踐便是在如此的「介乎之間」中於焉而生。
註解
- ^ 筆者在此採用法國哲學家賈克.德希達(Jacques Derrida)於1967年《書寫學》(De la grammatologie)中提出的「延異」概念。此概念為德希達創造的雙關新詞,同時包含「延遲」(différer)與「差異」(différence)之意。指涉書寫的一種特性:意義的生成,因延遲而持續衍生出無數可能的含義。資料源自Jacques Derrida, De la grammatologie, Paris: Éditions de Minuit, 1967, p. 448.
- ^ 本場次邀請四位藝術家參與,暫且不論其性別認同,其中三位為女性。基於尊重女性藝術家為原則,在此將「女」字旁的「她」置於分隔號的首項。
二、球體意象中的依存與棲居
四位藝術家展出的作品題材各異,脈絡與意圖亦不盡相同;深入分析之,無論是造型指涉、結構部署,以及作品試圖營造的情境,均顯現一個相近的語彙:圈形、環形與球體的意象,順此脈絡,本段落援引斯洛特戴克的球體學(Spherology),其探討人類對世界的依存,觀點源自生命的初始——母體子宮的保護,因此,球體的意象構成了所有後續「依存世界」的原初模型。然而,本文無意深入探究艱澀的論述,而是僅以圖像開展的空間理論,討論作品中體現的形象,或許我們會意識到,藝術家在其營造的作品情境中,以一種嶄新的方式,親臨了「歸屬」的保護。
巴希奇的《氣動激情》(Passion of Pneumatics)由正居中心的主雕塑《形變》(Metabole),以及對稱延伸的兩側雕塑:《綻放體#1》(Blossoming Being #1)和《綻放體#2》(Blossoming Being #2)構成。《形變》的核心「鑲嵌」著一顆粉紅雪花石膏,外罩透明粉紅玻璃,石膏因著此起彼落的機械鎚擊,散落一地的粉塵,宛如花粉,微量且隱秘地擴散生命的繁殖。兩件《綻放體》的造型猶如混種異形,嵌合著人體器官,帶著肌膚的質地,層層皺摺覆蓋著光滑的金屬,既包覆又顯露,既堅硬又脆弱。《形變》、《綻放體#1》和《綻放體#2》三者的部署形似子宮,作品外圍又以粉紅色漸層的簾幕圍繞,強調一種多層次的環形空間;人類對球體空間的最初依存,正源自子宮的包覆與滋養,亦即斯洛特戴克所謂的「微觀球體」(microsphere)概念——作為生命最早的保護空間,它塑造了人類感知「存在」的原
型。
哈透姆的《小室》(Cellules)由八個螺旋鋼筋籠構成,每一個籠狀體皆以序列的方式,環環組構成網格,形塑建築的寓意,這些籠體些微傾斜且不穩定地擺置於展場,喚起藝術家對地震的恐懼記憶,以及建築坍塌後露出的鋼筋結構。建築亦是斯洛特戴克所提出的「宏觀球體」(macrosphere),人類集體棲居的容器,諸如公寓、大樓,擴及城市與國家等巨大包覆體。
鋼筋籠不僅是「監禁」的象徵,其建築意象也揭示了對安居的渴望。若仔細觀察,鋼筋籠中「囚禁」著紅色有機玻璃塊,其中一塊「逃逸」了原先的束縛,卻仍被壓制於籠架之下。此一微小的細節使《小室》呈現出一種矛盾:逃離並不保證自由,而安居亦未必安定,在被包裹與被限制之間,尋求一處容身之境。
葉爾莫萊娃的《在線上》(On the Line)可分別從有形與無形兩個層面論述。首先是有形的電話裝置,藝術家使用三組蘇聯時期的公共電話,分別安置於地下二樓、一樓與二樓,觀者不僅得以欣賞老式旋轉盤電話的復古質地,亦可依指示撥打一組號碼,以連線至其他樓層的電話裝置。對頻的撥線與接線,形塑一個無形的通話圈,圈起偶然相遇的對話。葉爾莫萊娃憶起在1990年代初的列寧格勒,因電話系統失靈,人們得以透過一組電話號碼,進入一個無審查機制的「聊天室」,彼此交流相聚,這個臨時社群形成一個秘密圈,若以斯洛特戴克的定義而言,亦體現了一個球體維度,並非指涉實體意義上的空間,而是一種因共享而形塑的「保護圈」,在其中得以暢所欲言,在監控中得以享有片刻的言論自由。
相較於前述三件藝術家的創作,托波利迪斯的作品展呈於一個相對完整的展間中,空間內呈現平面作品——尤其是自畫像——以及多件古希臘陶器的複製品。藝術家在論壇中分享創作手法:以相片轉印(photo transfer)於畫布,再使用油畫顏料或壓克力繪製,或以拼貼技法構築畫面。作品中的壁紙、地毯、紡織品、陶瓶、床頭的聖像等,皆以此種方式「再現」,對他而言,物件圖像較繪畫更為直接與強烈,特別是自畫像中的雙眼,亦以相片轉印成像,使自畫像的凝視過於真實而顯得詭異。
在展呈方式上,除了掛置於牆面上,托波利迪斯也讓部分繪畫如雕塑般立於空間,讓畫布的背面露出,同時也讓書寫於背面的簽名、創作年代、作品名等文字符號露出。展場中也擺有多件古希臘陶器複製品,置於不鏽鋼臺座架上:雙耳壺、長頸瓶、擴口抑或是有蓋容器,幾何紋飾與紅黑對比的人物、動物形象,均呈現了古希臘陶器的經典美學,亦指向藝術家自身的文化血脈。他將自己的形象置入畫面,與其他物件的圖像再現並置,所有的圖像——無論源於自畫像、靜物畫或陶器——皆承載了藝術家部分的自我,複數的「身份」被轉印、拼貼,共存於空間中,當凝視著藝術家的自畫像,我們終將識讀出「托波利迪斯之所以為他」的一切細微末節,在攸關「歸屬」的提問上,他給予的答覆並非全然純粹(pure)的希臘或德國,透過傳統文化的回溯、家族物件的記憶、自我形象的再現,展間裝載著藝術家尚未出生前,業已存在的文化系譜與家族生命史,也容納著他現今的面容與身體,也許,「歸屬」並非回返某個源頭,而是承認並實踐一種雜揉的存在方式。
三、涵納自身的球體維度——在地平線遠眺
「游移之間」與「歸屬世界」既不是起點,也不是終點,而是驅使四位藝術家重新檢視自我的立足點。她/他們作品中的「球體意象」,諸如子宮、建築、地下社群、聊天室、家庭、群體、國家,在在表述了被保護的渴望,以及棲居於世界的渴求,在此援引斯洛特戴克的語境作結:人藉由創造「球體空間」,讓他們展現「為其之所是」(they can appear as those who they are),球體是一個親密的、向外揭露、共享的領域,人類棲居其中,且其存在根本上依賴著這些空間。[1]
藝術家創造了涵納自身的世界:巴希奇在缺席的國族敘事裡編撰屬於自己的章節,書寫變形的美學;哈透姆在無法返家的困境中尋找續存的穩定;葉爾莫萊娃在噤聲的網絡中串連自由的頻率,相互低語;面對文化的固有邊界,托波利迪斯以內在的韌性跨越。藝術是最深層的思慕,藝術家們在球體的維度中低吟(whisper),並於邊界(horizon)延伸之境遠眺。[2]
註解
- ^ Peter Sloterdijk, Bubbles. Spheres I: Microspherology, trans. Wieland Hoban, p. 28.
- ^ 筆者在此所指的,既是球體維度的邊界,也是地平線的交界,並同時呼應本屆台北雙年展的主題「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n the Horizon)。而斯洛特戴克也於著作《氣泡》中描述「人類是建構環球世界,並眺望地平線所開展之處的存在。」(humans are the beings that establish globes and look out into horizons.) Peter Sloterdijk, Bubbles. Spheres I: Microspherology, trans. Wieland Hoban, p. 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