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王耀億 Yao-Yi Wang
採訪、整理|吳謹爲 Jin-Wei Wu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時間|2025.10.20
吳謹爲(以下簡稱吳):
《合拍片》始於2024年底臺南蕭壠文化園區的駐村個展,針對本次2025台北雙年展(以下簡稱為雙年展)的策展概念和美術館場地,進行哪些調整?
王耀億(以下簡稱王):
以籌資的角度而言,是階段性進行。當初的駐村計畫讓我完成一部分,那時屬於半完成,並在這次雙年展的協助之下將作品完成。等於是一個頻道藉由之前的駐村資源完成,另一頻道則是透過這次雙年展完成。
吳:
這次台北雙年展的完整呈現,除了轉為雙頻道影像之外,還有配合燈光裝置?
王:
對,這次劇本是來自禪宗公案「磨磚成鏡」的故事,所以角色設定為一位具有「磨磚成鏡」技藝的師父,而燈光裝置在特定時間點配合亮起。類似擴延電影(expended cinema)的概念,將劇情裡產生某種幻象的、磨成鏡的磚頭,移到現場進行發散。
只要是進行影像研究,就很難去忽略光,要有光,才會有影像。於是我很喜歡用光作比喻,例如《合拍片》裡出現的磚窯,如同電影院的空間,有個人拿出會發出幻覺的東西,去迷幻觀眾。不僅如此,不同世代的人,也都要投入這個製造與獲得幻覺的工作。
除此之外,我的作品裡面經常具有二元的元素:左與右、臺灣與日本、師父與徒弟。然而「光」,它就像是中介,以《合拍片》提到的建築語彙而言,就是陽臺——介於內跟外、明跟暗之間的過渡。也透過燈光裝置,讓《合拍片》的兩個頻道,在特定時刻的某種情緒,藉由光過渡融合。
這次跟策展人山姆.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討論過程中,他建議裝置於後臺的兩盞燈,在特定時刻也讓觀眾看見。我覺得蠻好的,因為《合拍片》確實與探討後臺的問題相關,所以片尾時,又在這兩盞燈的後方打光,使後臺兩盞燈形成剪影。
吳:
《合拍片》似乎有種源於建築的特別意象。例如紅磚,除了「磨磚成鏡」的故事,誠如作品裡提及辰野式風格的紅磚建築,或者臺灣煉瓦株式會社TR磚,甚至是將場景設定在磚窯內部。
王:
當時是將師徒設定為燒磚工人。他們製成的磚就是建築物的最小單位,最後一個個堆砌成龐大的建築。他們也正是透過磨成鏡的磚,幻想這些磚塊未來會形成的現代性幻夢。
吳:
《合拍片》的主視覺,橫臥失焦、闔眼沉睡的半張臉,背後恰似臺北榮町(今衡陽路)的街景,但端詳其尺度和細節,發覺那其實是電影搭景——位於臺南岸內糖廠的影視基地。有趣的是,將日治時期存留的糖廠重新搭建成電影場景,隱然與過去日本建築師街景改造的情境再次疊合。
王:
我認為搭景,即是從無到有的電影技術,抑或在現有的環境搭建,進行意義上的改造。其實合拍片很多時候,國外劇組來臺,便是希望把臺灣拍得像另一國家,例如拍得像日本或中國,而臺灣剛好具備這種條件。我以搭景為比喻,試圖指出背後的某種政治性意涵。那個(榮町場景)十字路口,我覺得也正好呼應,當初日本殖民在臺灣進行的大型社會實驗。
至於夢境,《合拍片》裡每個人有各自的夢,像導演的電影夢、建築師的建築夢等。我想那時候的人,應該也有一種屬於現代性的夢。另外,我覺得一次次投入拍攝,也像是做了一個夢,夢醒了又將往下一個夢去。但是夢,不一定是好夢。無論是讓片中角色陷入凝結或開始行動的悟道或啟蒙,也都是一種大夢初醒。
吳:
影像之初,磚窯師父與電影副導在頻道左右各自沉睡,一陣鬧鈴響起推進劇情,直到最後再次的鬧鈴聲,但這時睡夢中人,已成為本地徒弟與臺灣製片。這好似一種夢的傳承?導演和建築師試圖盡可能將這種現代性,伴隨技術附在弟子身上。磚窯工也是,即便可能是一種徒勞無功,卻仍要持續磨磚的功夫。
王:
《合拍片》故事主軸還是徒勞,如同電影拍攝之前,已知不會回本、不會成功,可是為什麼還是有人去做?這其實是我對「磨磚成鏡」故事的某種誤讀:作為貶義,本來所指的是不可能之事,不應該這樣去做。可是現實生活中,許多人卻在磨磚成鏡,這件事情的過程又讓我覺得很美,而我嘗試捕捉這種徒勞的美感。
這也回應這次雙年展的策展概念「思慕」與「低吟」,尤其是策展人提舉三個物件(尪仔、日記與單車),我想也與「徒勞」有所關聯,就是一個很美的追求,但是未果。
吳:
就是未盡、未果或未完成?
王:
未完成,其實才是最美的。
吳:
我很好奇,作品名為《合拍片》,究竟是誰跟誰在合拍?
王:
合拍片的明確定義,指的應是基於全球化的跨國合作,現實狀況類似代工,具有上與下的關係。
但不同的是,在《合拍片》這個案子裡面,我看到的合拍是電影產業跟當代藝術的合作。團隊裡的每個人來自不同領域,我和合作已久的監製蔡佩珊一直在影視工業與藝術圈工作,攝影指導徐允武、燈光指導黃信雯和執行製片范雯心是我在電影產業認識的同事,美術指導胡竣傑是一位雕塑藝術家,飾演臺灣製片的男主角李佳泓是錄像和版畫藝術家,飾演日本副導的王智元則是平面設計師。至於飾演磚窯師父的林鉅老師是畫家也是電影演員,從新電影時期就穿梭在侯孝賢導演的片子裡;飾演磚窯徒弟的朱柏澄則是京劇演員,他是吳興國老師的唯一入室弟子。所以,藉由串聯不同領域的合作者,讓這個作品在電影語言與錄像語言上都各自獲得往前推進的機會。
另外我覺得巧合的是,電影《戲夢人生》作為雙年展的發想之一,這次也邀請到在片中飾演李天祿的林強為《合拍片》作曲,這似乎也具有某種關聯性存在。
吳:
作為《合拍片》靈感來源的高松豐次郎(Toyojiro Takamatsu)《臺灣實況紹介》,目前屬於失傳狀態,但你並不直接想像或試圖還原《臺灣實況紹介》本身,反而是回到前期的勘景與搭景,這些可能在正片上映不會出現的背後工程。
王:
以前勘景會是剛進到影視工業從業的菜鳥被賦予的工作:你會需要在場景各個角落拍攝遠景(long shot),讓人站在空間之中作為比例尺,然後再拍些細節,並嘗試替導演與攝影預想故事可以發生在哪些角落。
當攝影或導演認為你拍得不錯,覺得故事應該在這裡發生,他甚至會直接取用當初勘景的鏡位。但是這個過程不會有人知道,而鏡位的功勞必然落在攝影或導演身上。
然而,是他(本地製片)找到場地價值所在,他如果覺得不行的話,導演也看不到這個地方,他就是第一個把關的人。
吳:
我想如同建築的比喻,像一塊磚,他們即是構成電影的最小單位。他們不被看見,但沒有他們,就無法建造這棟建築。
王:
對,就是讓這些徒弟或不被看見的人們機會,讓他們走到臺前,但是以「凝結」的手法。我想當他們到達臺前,不應該是我們一般所知道的樣子,反而更像模擬勘景照的狀態。所以頻道裡所有人皆是凝結狀態,猶如受困的感覺。
吳:
我覺得很有趣,那個鏡頭其實是正在錄影,是演員定格不動,而非單一幀照片。
此外《合拍片》裡提到,當製片試圖找尋職員表,發現屬於他名字的底片,反而是遺失的狀態。若我們要談《合拍片》裡的虛構,或重新想像勘景的過程,這些最小單位的人們,如果真要被移到臺前,是否也可能終究是無名的或匿名的狀態?
王:
對,尤其這部電影並沒有完成,根本不會有他的名字。我那時候覺得,就連臺灣煉瓦都有一個「TR」字樣,註記這塊磚頭是哪間公司製造,反觀這些人的名字卻沒有被留下。
吳:
《合拍片》直到作品後半段,出現一問一答的模式,本地製片跟副導從劇情起初使用英文對話,逐漸抽離,轉為使用各自的語言應答,像是喃喃自語,或是一種夢話?
王:
我想當對話進入某種狀態,所有感情綜合之後,好像就不太需要翻譯。至於一問一答,也正是禪宗公案的形式,師父向徒弟講道,而徒弟提出質疑。最後這個臺灣製片,如同控訴高松豐次郎把電影帶來,致使他被困在這場無止境的電影夢。這場控訴似乎也在反思,所謂現代性帶來進步的同時是否也將我們困住。
吳:
你在作品裡也提到,每經過一百年這種事情好像就會發生。如同以臺灣製片的口吻問道,「下一個一百年會不會又是一個徒勞」的感覺?
王:
就是歷史的重複性吧,我對這件事情一直很有興趣,所以也是為什麼我的工作模式,是從當代生活體驗我自己有疑問或感興趣的歷史問題。因為我覺得這個重複性一直存在。
吳:
若回到形式上來談,它很像你先前提到現場影像輪播(loop)的狀態。以技術或媒介特性作為隱喻,這似乎是你在創作裡經常運用的手法。
王:
對,還是要回應錄像的某些特色。像是我在《合拍片》裡強調,電影是一張張單格組成,只是現在較少人意識到這件事,所以《合拍片》的凝結狀態,既是強調電影的每秒是由24格單張所組成,沒有這些單格就不會有連續畫面,也是在暗示每一格都是一位在背後付出而我們看不見的人。
吳:
確實,《合拍片》反覆提示有關「活動寫真的遊戲規則」,有趣的是,「活動寫真」一詞就暗示電影本身是透過靜態「寫真」的連續活動而來。
王:
我想可以把《合拍片》當成一個遊戲來看,大家參與這場遊戲,而電影自然有其遊戲規則。這部片裡的遊戲規則,就是判斷雙頻道兩個畫面的相同跟不同之處。等於事先跟觀眾說明,這場遊戲怎麼玩、怎麼看。
吳:
這種從電影技術原理的角度,回去構思呈現的表現形式,我覺得很有趣。不論是作品內部的相互指涉,《合拍片》裡副導擺出觀景窗手勢,對應到打磨成鏡的磚;抑或是延伸到作品之外的比喻,例如磚窯內投射的那一束光,對應從針孔穿透進暗箱的影像。
王:
對,如果我們是活在暗箱裡,那暗箱上的孔洞便是我們唯一可以往外看見真實世界的途徑,但是它投射進來的影像永遠是倒反的幻象。藉由這樣的物理性,協助講述故事。其實想想,也有點像洞穴理論。
吳:
不過這或許也是一種洞穴寓言的更新版本。比起真實與幻象的問題,我認為你處理的命題及方法可能更複雜。例如你的作品涉及的歷史及身份認同,抑或是現代性經驗的移轉和移植,如何投射到臺灣,透過電影與建築等技術性語彙重新組構和佈置。
王:
其實我們活在一個楚門的世界。
吳:
大型搭景的楚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