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歷史學家馬克.布洛克(Marc Bloch)在著作《史家的技藝》(The Historian's Craft)寫道:「究實而言,不管察覺到與否,我們一向是從日常生活的經驗——在必要時給這些經驗添加新色調——汲取出有助於我們重建過去的要素。」[1]這句話可以說為邱子晏的創作寫下註腳,而他顯然屬於有意識的察覺。無論是2018年的《小城故事》,還是近兩年推出的《車廂》、《鐵軌上的男人》與《曼德拉記憶》,乃至近期受2025台北雙年展及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委託製作的《偽飛行場》,無一不是邱子晏從自身周遭的感知出發,經由田野調查、人物訪談與藝術性想像等手法層層轉化後,所呈現出關於臺灣歷史事件的複調眼界。
註解
- ^ 馬克.布洛克著,周婉窈譯,《史家的技藝》,一版五刷,臺北:遠流,2004,頁48。
填補歷史感的空缺
談論邱子晏的創作,首先必須知道、理解他的「對歷史無感」。邱子晏在過去的訪談中,經常提及自己對歷史無感,而在他看來所謂「對歷史無感」,實際上指的是「歷史感的空缺」。依照邱子晏將「歷史」(history)與「歷史感」(historical sense)劃分開來的想法,歷史是關於過去的事實,是以可被檢證為前提,由具體史料重建的理性知識;歷史感則是人們在面對過去時產生的感受、直覺、想像力與同理能力,是理解歷史的感性方式。它們無論如何都繞不開「過去」。
邱子晏往昔的創作議題聚焦白色恐怖時期,源起於母親對政治冷感的回應:「我曾問我媽知不知道白色恐怖、對白色恐怖的看法,而她就回我一句:『那是什麼東西?』那時我才驚訝地發現原來她到現在還深陷其中,完全沒有離開戒嚴的社會氛圍導致的狀態。她無法面對這些政治歷史的狀態我覺得是很值得玩味的。她像是沒有經歷過,可是其實她也從未離開。她讓我思考:我們或許都在讀史,但無感。」[1]對於出生在解嚴前兩年、成長於解嚴後社會的邱子晏而言,在缺乏親身經歷、學校教育歷史課綱比例失衡,以及家庭環境給出的漠然和保守態度下,他難以同理感受戰後臺灣走過激烈、走入封閉的狀況,這份空缺的歷史感讓他著手以更具想像與創造的方式作出回應。
例如《小城故事》。邱子晏注意到李行導演1979年拍攝的文藝電影《小城故事》中,加入在竹棚下演出客家大戲的橋段,以戲中戲的方式突破禁說方言的政策,藉此偷渡客語並暗示電影敘事的客家庄背景。於是他以電影發想同名錄像裝置,透過雙頻道銜接電影畫面與他仿擬電影所搭建的室內場景,讓「整部片缺席的客家語言和林鳳嬌所飾演的阿秀瘖啞的狀態,從戲中戲(電影的框再造的另一個框)被解放出來,同時也構成這件作品創作的命題」。[2]邱子晏表示,《小城故事》即是以母親為原型,邀請一位客家女性在搭建的劇場裡演出阿秀的內心話,場景中的道具暗藏許多與1960及1970年代有關的時事內容,映照當時臺灣人民從語言上到整個生活被禁語的狀態,投射出母親個人冷然的歷史感。此外,與三義、戒嚴時期臺灣有關的,還有2023年在鳳甲美術館個展展出的《車廂》和《鐵軌上的男人》。在《車廂》裡,邱子晏讓父母化作講客語的年長夫婦乘客,任由父母用自己的記憶回應他演示的各種白色恐怖時期的事件,彼此形成平行時空的交錯。《鐵軌上的男人》則是以甘耀明的短篇小說《神秘列車》為文本,講述一名隱身三義的政治犯故事;林怡秀在〈從想像的空間中,填寫空白——「 」邱子晏個展〉文中提到:「對邱子晏而言,這篇小說以非常浪漫的方式重新描繪了白恐期間人們的情感,在成長過程中從未將勝興車站與白恐聯想在一起的邱子晏,在小說的描述中感到日常地景開始更為立體,也開啟了他對這件作品的空間想像。」 [3]
註解
獲得2024年臺北美術獎首獎的《曼德拉記憶》,是邱子晏約莫十年前在臺南結識鄭添文先生,自他的口述內容構思而來的結果。邱子晏說:「我在那段時間一直到圖書館翻閱有關白色恐怖的資料,卻始終沒有辦法完整理解白色恐怖到底是什麼;這個『是什麼』並不是指發生什麼事情,而是探究它到底跟我的關係是什麼、我受到它的影響是什麼。也就是在那時候遇到鄭添文先生,他對我訴說許多事情,其中有關目睹二二八事件發生的經歷與我認知的歷史敘事南轅北轍,但他在談話中堅定表示自己是歷史現場的目擊者。幾年後我有感而發:會不會其實從鄭添文先生的視角看出去的二二八事件是真的?於是由此發展,意圖找回我自己的歷史感。」 [1]
註解
- ^ 轉錄自筆者與藝術家邱子晏於2025年10月24日的訪談。
虛構、偽造、搭景、破綻……,這些手法成為邱子晏顯露面對歷史的距離感與回應的方式。真實的文獻史料是邱子晏創作發想的依據,但卻從不會與觀者直接面對面,而是被他以帶有表演藝術特質的方式搖身一變,化作再詮釋歷史的底氣。由此可見,邱子晏以藝術創作找回歷史感的舉措,並不著重回溯事件本身,強調的是一種對「過去」如何滲入當下的敏銳理解,讓我們察覺記憶的空洞、敘事的斷裂,以及那些被官方史書忽略的細微震動。英國歷史學家凱斯.詹京斯(Keith Jenkins)在《歷史的再思考》(Re-Thinking History)直言「歷史乃論述過去,但絕不等於過去」,[1]畢竟「沒有任何記述可以尋回過去真實的情形,因為過去不是一種記述,而是事件、情勢等等。由於過去已經一去不返,沒有任何敘述可以向過去本身查證,而只能向其他的敘述查證。我們根據其他歷史學家的解釋來判斷歷史學家敘述的『正確性』,而根本上並沒有真實的敘述、真實的歷史,可以讓我們以它為標準查對所有其他的記述是否正確」。[2]既然如此,就邱子晏的立場來說,他究竟是以什麼填補空缺的歷史感?答案是「記憶」——他實際上在處理人的記憶與歷史事件之間,猶如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說的「此曾在」的關係:「它曾在那兒,旋即又分離;它曾經在場,絕對不容置疑,卻又已延遲異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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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偽飛行場》的真與偽
轉向探討日治時期事蹟的《偽飛行場》,依舊是邱子晏從尋常日子擷取體認、化作創作靈感的具體落實。這一次他更明顯地以歷史事件為引子,將屬於個人的、屬於地方集體的記憶浮上檯面。
近日踏進臺北市立美術館的大門,很難不被設置於大廳的《偽飛行場》那架以紙板蓋金屬骨架的零式戰鬥機,以及8張變異自耐爆通信所的座椅搭配大型LED螢幕構成的觀影環境攫住視線。邱子晏現地製作的《偽飛行場》與建築空間的光線、動線與聲響相互嵌合,重新定義在大廳與作品互動的方式。大型螢幕的影片以在公園放風箏的闔家歡樂景象揭開序幕,接著只見一個男孩為了找尋墜落的飛機造型風箏來到碉堡,進入其中的他猶如穿越了時空,與一位正在用紙板打造飛機的老匠師相遇。匠師順勢請他搭把手一起完成飛機的過程中,可以見聞一閃而過的鼓樂、鋸下竹段時敲響的銅鈸聲、隨著刨刀推進拉響的二胡音色、拼接紙板觸發的嗩吶樂音,以及男孩戴上飛行帽奏起的銅鑼聲,這些樂器的身影與聲響,是北港地區媽祖信仰文化的隻字片語。他們順利升空、翱翔天際,卻也在遇到動畫製作的零式戰鬥機隊伍的空戰中有驚無險地迫降田間;逃出生天的兩人佇立目送燃起熊熊火焰的飛機釋放出煙火,繚繞北港朝天宮經常迴響的北管演奏,最後再次回到在公園綠地施放風箏、出現戰鬥機影子的畫面。
劇情的高潮迭起除了能以視覺明白,也能透過裝置共振喇叭的座椅感受到震盪。另外,當影片來到飛機起飛的畫面,一旁實在的零式戰鬥機螺旋槳隨之轉動。觀者若拾級而上、坐入飛機的駕駛艙,取代儀錶板的螢幕上是空拍的北港地景,更會接收到飛行員以無線電傳送的話語。
關於此次新作的由來,邱子晏這麼說:「現居雲林的我,每天開車都會橫越現在已經看不太出來的日治時期北港臨時機場跑道遺址。一開始我無知無覺,後來發現殘存的耐爆通信所碉堡而產生好奇,四處詢問在地耆老後才知道那是一處與神風特攻隊有關的機場殘跡。我花了點時間了解它的時代背景,知曉當時北港地區參與二戰的臺灣人多半是從事廟宇彩繪、紙紮、竹編等工藝師,他們以自身的技藝製作停放在臨時機場西跑道上用來欺敵的假飛機,成功騙到美軍轟炸。我由此衍生創作。」[1]邱子晏進一步說明,經由側面了解,當時參與製作的北港工藝師們既痛恨來自日本殖民政府的壓迫,卻也為自己的手藝能成功吸引敵軍轟炸感到驕傲、為自己參與了戰爭感到光榮,這個矛盾情緒成為他創作《偽飛行場》的核心思考:「對於身處日治時期末戰時下受皇民化運動影響的北港工藝師們來說,是不是有些歷史遺緒需要去處理?製造假飛機這個史實,反映出人們在時代之中可能很難認清自我,也無法成為他人,就像那架飛機一樣。」 [2]
邱子晏一如既往地在《偽飛行場》以虛構形式「重組」歷史事件,意圖運用不同的影像語言和敘事結構,引人省思歷史檔案、個人經驗與集體記憶之間的相互辯證。只不過和以往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重返了歷史現場燃燒假飛機,讓它結束拍攝時的虛構,在過去所屬的真實地方回歸本身存在的形象。最終我們會覺察,「整個影像的拍攝從來都不是指向一個真實的物件,比較像是一種地方集體的記憶與經驗」。[3]我們可以說,邱子晏不靠文獻、不靠說明,讓觀者在美術館的白盒子裡依循身體、空間與影像,重新領略「過去因各種記憶形式而仍在場」的重量,在以藝術形式轉譯、倒帶的回憶中被觸動歷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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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語
英國藝術評論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觀看的方式》(Ways of Seeing)提醒我們「觀看先於語言。(中略)藉由觀看,我們確定自己置身於周遭世界當中;我們用言語解釋這個世界,但言語永遠無法還原這個事實:世界包圍著我們。我們看到的世界與我們知道的世界,兩者間的關係從未確定」[1],而「我們的知識和信仰會影響我們觀看事物的方式」[2];也就是說,觀看是主觀且永遠不可能是中立的行為,但「我們應該注意到同一文明內各種不同的群體心理間的微妙差異」。[3]邱子晏的創作相當懷具這樣的概念。他始終不追求還原史實,也不企圖重述完整的敘事;相反地,他傾向捕捉被忽略的情緒與縫隙,創造出進入「過去」的多重視角,讓人感知「過去」綿延蕩漾的韻致。對他而言,「歷史感」不是情緒化的懷舊,而是一種藉由人類留存的印象,穿透、滲透官方敘事且喚醒記憶的方式,引人思索大歷史架構下存在的多元觀點小歷史,也是他與土地對話、理解臺灣複雜過去的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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