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訪|澤拓 Hiraki Sawa
採訪、整理|吳謹爲 Jin-Wei Wu
地點|臺北市立美術館
時間|2025.10.30
吳謹爲(以下簡稱Jin):
你參與此次2025台北雙年展,帶來新作《在無數層疊中無處可尋》(Nowhere in Myriad Layers),特別提及你參與此次在臺北玉蘭莊的訪談。請問是什麼契機讓你參與此次在臺灣展開計畫?
澤拓(以下簡稱Hiraki):
之所以展開玉蘭莊相關計畫,是出於台北雙年展邀請。當時我與策展人山姆.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聊天時,他經常談論有關未來的議題。那時我心想:應如何想像「未來的記憶」?對此他感到十分興奮,認為或許是值得發展的方向。於是,我開始尋找各種可能作為創作素材、母題(motif)的事物。
我的一位友人建議我拜訪玉蘭莊,那裡住著一些長者,他們多半出生於日本殖民時期,是曾經接受日本教育的臺灣人。
我的朋友過去在玉蘭莊執行計畫,他認識了一位現年96歲、說著流利日語的臺灣女士。她非常喜歡唱歌,曾經夢想成為歌手。她的丈夫替她寫詞,而她負責演唱。我的朋友對其中一首歌印象深刻,那首歌非常有趣,卻又充滿政治性。
這位來自玉蘭莊的女士,在年輕時接受戰前的日本教育,對日本懷抱著某種理想。1980年代,她與丈夫有機會前往日本,卻深受震撼——那時的日本,已經與她心目中所想像的截然不同,相當殘酷。這正是她經歷的巨大轉變,我將其視為一種「時間的位移」(a shift of time)。
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總以為明日與今日相同,昨日也與今日無異。然而,當某些重大事件發生時,明日將再也不同以往。
那位女士曾說,她感覺自己跟兒子不屬於同一家庭,他不像自己親生的。因為她的戰時教育與生活經驗,與下一代完全不同,使她難以與自己的孩子產生共鳴。
但是,這種情況其實在我們的生活都可能出現。我與父母之間的想法也未必相同,這不就是所謂「世代差異」嗎?那位女士有此感受其實很正常,只是當時間軸線被劇烈地推移,環境被迫改變時,代溝愈加明顯,在那之間有許多層次(gradations)。
Jin:
為了這件作品,你參與此次也曾訪談過日本地震災區的年長者們,這之間是否基於相似考量?
Hiraki:
是的,2024年能登半島地震發生在距離我的家鄉金澤大約150公里的地方——珠洲。居住於此的人們認為,生活終將一如往常。那是非常宜人的鄉村,雖然遠離都市,居民們自給自足。然而地震發生後,一切都改變了。他們失去日常,失去家園。震災過後我更頻繁地前往能登半島,有時去幫忙,有時只是和居民聊天,試著成為社群的一份子。
在地震之前,珠洲人口就已逐漸減少,許多人前往城市尋求工作機會。地震就像是強迫時間推進的事件。震災之後,更多人離開那個地區,如同三十年後的未來提早發生,這又是一種「時間的位移」。
Jin:
或許可以跟我們分享你如何在作品呈現這種時間位移及未來的記憶?
Hiraki:
在談作品之前,我想先釐清兩件對我而言非常重要的事。
首先,比起歷史,我更關心的是記憶。當然,我對歷史與社會現象也有興趣,但我並不是在展示歷史。
其次,我無法創作出「手臂所及範圍之外」的東西,不論是題材或概念。它必須與我親密關聯。如同我本身近視,不戴眼鏡時,看不清超過手臂距離以外的東西。那些想法與我共存,在一種內在狀態下,慢慢發酵(fermenting)。當它產生氣味(stinky)時,我就能開始創作。
接著,或許我可以談談這件作品。
起初我的構想是讓不同地方長者交換記憶,例如臺灣九十多歲長者的記憶,與能登的老人互換。我請他們分享「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並提供一件與記憶有關的物件」。但能登居民在災後幾乎失去一切,他們擁有記憶卻沒有那些物品,而玉蘭莊的長者們也早已在時間中遺失物件。不過他們仍願意分享回憶,最終我收集約20多位受訪者的記憶,成為我作品的核心母題。
我曾懷疑自己是否能處理這些屬於他人領域的素材。誠如我前面所言,他們出於我之外,超出一臂之遙的視線所及。但我仍決定嘗試,到了七月底,我已經整理好這些記憶開始創作,卻仍不確定自己到底在做什麼。
我嘗試表達自我,我沒有任何論述,而是透過創作過程,同時進行思考。這種創作方式,是從我的導師雕塑家菲莉達.巴洛(Phyllida Barlow)身上學到的。她創作的態度並非旨在闡述「理念」或「觀點」,而是一種探索,她稱之為「冒險」。
不知何故,奇異的事情發生了。我曾訪談一位約75歲男性,分享1950年代末他年約10-11歲時的回憶。那是他生命中最珍貴的記憶——靠近岸邊的一座岩石小島(近得可以從岸邊游往那裡),其崎嶇的表面曾是許多海螺(turban shell)的棲息地。他們知道漁民將火柴藏於石縫,於是收集海螺並火烤來吃,味道十分美味。他也提及,因為家境清貧,童年時最好的食物是母親用炭火烤味噌,配上一碗白飯,非常美味。入夜睡覺時,由於屋頂有洞,冬天的冰雹會直接打在臉上。
有趣的是,我在整理影像過程中,誤以為那段經驗是我的記憶。我的大腦似乎混淆了。這正是我們人類的能力——不只是作為藝術家——我們能夠想像、創造,甚至誤以為他人的經驗來自自身,或許這正是想像「未來記憶」的一種方式。
我希望透過本次雙年展的裝置作品,讓人們不只是經驗未來的記憶,而是想像,我們應如何去思考未來的記憶。
Jin:
我覺得很有意思,你透過裝置作品來思考,像是展示裝滿細沙的方盒,盛放飛機、書本、貝殼等不同物件……。
Hiraki:
你知道「沙盤治療」(Sandplay Therapy)嗎?
Jin:
對,這讓我想起「沙盤治療」。這和你的描述相似,你在收集記憶,然後把它們放入、混合、佈置。另外,我注意到展場牆上懸掛的不同故事,是否也是根據訪談而來?
Hiraki:
是的,那些匿名、無名的記憶是由別人交給我,而我成為它們的一部分,也許它們沒有完全被具象化成影像,但它們離開我的腦海,停留在牆上,然後與人們分享。
Jin:
所以你有不同類型的媒介和文本,至於你的影像又是如何呈現?
Hiraki:
我真的誤以為那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情,不只是《在無數層疊中無處可尋》影像裡的男性角色,還有其他事物,比如西瓜、一艘客輪,甚至是一段回憶,例如朋友生了孩子——在文章中被描述為「將珍貴之物帶到轉角」。那些微小的、個人的記憶,微觀的記憶,或許不那麼重要,卻是我感興趣的。
像是作品《輪廓》(Lineament, 2012),也是在談論我朋友失去記憶的經驗,而我則是觀察與見證的人。我試著分析「記憶在做什麼」和「它的本質是什麼」,但不是以醫學檔案的形式,而是我作為藝術家的角色,過濾(filtered)這些記憶與經驗。
我是一個渺小的人,無法改變世界。有些人如同北川富朗,確信藝術能改變社會。那很棒,但我不是那樣的性格。而我所能做的,只是過濾那些小事物,通過並呈現它們,希望逐漸改變某些事,就像它們發生在我身上一樣。
我不清楚《在無數層疊中無處可尋》裡的角色在做什麼,也許在收集、尋找記憶及物件;找到,或者沒有找到。在影片結尾,寫著「Això era i no era」。這來自加泰隆尼亞語,當他們開始講述民間故事時,會如此開頭,意思是「曾經有也沒有」(there was and there wasn't),而不是「從前從前……」(Once upon a time / a long time ago)。那就是記憶。我想這是很好的引用,雖然它本應該在故事開頭,但也許電影結尾就是電影的開頭。
Jin:
先前提到你的早期作品《輪廓》,正如湯姆.摩頓(Tom Morton)的評論,他聯想到同樣名為lineament(線形構造)的地質構造。在《在無數層疊中無處可尋》,是否也存在一種layer(層)地質學意象?
Hiraki:
你提到地理學或地質學術語,但時間才是問題所在,這也是我製作影像作品的理由。之所以對地質學感興趣,因為那是一種關於時間的檔案,被層層堆砌、建構起來的時間。我們無法親眼看見層疊發生的過程,只能看見最終結果,因為我們無法活上幾百萬年。
例如,我有個很喜歡的故事:我的家鄉有座「白山」(Hakusan),海拔約2702公尺,在山頂能夠找到一種圓形的正石英岩(orthoquartzite/正珪岩)。地質學家認為,那石頭可能來自歐亞大陸。過去日本與大陸相連時,日本位於一條河的末端。石頭從大陸內部約3000公里遠的地方出發,沿著河流長久地旅行,最後停留在此。同時,火山活動將石頭推升到大約2000公尺高處。
這讓我著迷,因為我只能想像——也許是真的,也許不是。
Jin:
There was and there wasn't?
Hiraki:
沒錯,我喜歡思考這顆小石頭的歷史,我每次登上那座山都能找到這些圓石。所以你問到地理學名詞「線形構造」或「層」,其實都與時間有關。
Jin:
我看到展覽的入口處,你放置一幅關於破碎節拍器的畫作。
Hiraki:
因為節拍器也好似滴答作響的時間。這個節拍器是我的好朋友,他也曾出現在《輪廓》作品裡,他是壞掉的——那是我喜歡他的原因。2023年5月,能登發生了一場芮氏規模六的地震,當時他正作為作品的一部分展出,從基座落下摔壞。所以作為一種致敬與哀悼,我描繪一幅毀損的節拍器肖像。
Jin:
我還看到一個節拍器的機械零件,被懸掛在出口天花板上。
Hiraki:
對,我從壞掉的節拍器裡取出的心臟,放置於此。就像在影片、文字與留聲機的喇叭,一切結束之後,從高處向人們告別。
Jin:
倘若作品裡存在某種「低吟」或「思慕」,你認為那會是什麼?從何而來?
Hiraki:
正如我前面所述,「低吟」或「思慕」如同那些微小的聲音與記憶,那些人們經歷卻被隱藏或遺忘的時間。我總是對於大歷史感到懷疑。
當我請人們分享記憶,珍貴記憶往往是「有趣的回憶」。這些長者經常談起少年時期,孩子們總是能在不複雜的情境下玩得開心。當然,有些人一生都過得開心。有人曾分享,他自中學以降成為毛衣送貨員,後來又成為卡車司機,他說:「當司機很棒,因為我可以開著卡車到處去。」
他來自能登,有一天,他在大阪萬博(Osaka Expo '70)會場附近,看到街頭有個攤販在販售產自他故鄉的西瓜。他吃了之後,想起年少回憶。便決定回家鄉,成為一名計程車司機。那間計程車公司後來經營觀光巴士,所以他成了巴士司機。另一方面,在臺灣的玉蘭莊,他們說第一次去日本東京時,是參加巴士旅遊。於是我在想,也許那位來自能登的司機,他成為了「世界的司機」,開車載著臺灣觀光客旅遊。
有個臺灣人從事塑膠花製造業,由於生意失敗,轉而經營毛衣出口到日本的貿易。於是我想像,也許這位臺灣人生產毛衣,寄到日本,由那位能登司機開著卡車運送。我玩著這些小小的記憶,把這些記憶拼湊起來。
那些事情其實並沒有發生,但也許發生了,很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