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ading
跳到主要內容
:::

思慕2025 台北雙年展——文學轉向的情動力

Yearning: Affect in the Literary Turn —Taipei Biennial 2025

專題 2025台北雙年展-圖片

拉納.貝古姆(Rana Begum),《No.1511網格》(No.1511 Mesh),2025,塗裝鍍鋅軟鋼,尺寸依空間而定,藝術家版權所有,由2025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本作品承蒙Kate MacGarry,Jhaveri Contemporary,The Third Line及Christian Lethert Gallery慷慨支持,得以實現。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

要相信藝術,而非生產「藝術」的論述。

——法蘭克福現代藝術美術館總監(1989–2001)讓-克里斯托夫.阿曼(Jean-Christophe Ammann)

前言

日本策展人與評論家小崎哲哉(Tetsuya Ozaki)觀察到,大約是在1980年代之後,策展論述變得理論化,開始逐漸盛行。這起因於後結構主義在藝術界的流行,而標示這股風潮的成熟。「當代藝術展最接近思想哲學,是1997年的第十屆文件展。」[1],這一屆的策展人是凱薩琳.大衛(Catherine David),展覽圖錄是一本超過800頁的大部頭著作《政治,詩學—第十屆文件展之書》(Politics, Poetics - Documenta X: The Book),收錄了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弗朗茲.法農(Frantz Fanon)、尤爾根.哈伯瑪斯(Jürgen Habermas)、狄奧多.阿多諾(Theodor Adorno)、米歇爾.傅柯(Michel Foucault)、吉爾.德勒茲(Gilles Deleuze)、賈克.洪席耶(Jacques Rancière)、安東尼奧.葛蘭西(Antonio Gramsci)等多位重要級思想家與哲學家的文章。但小崎哲哉強調,像獨立策展之父哈洛德.史澤曼(Harald Szeemann)在1969年策畫的當代開創性展覽「當態度成為形式」(When Attitudes Become Form)的策展論述中,沒有出現任何哲學家的名字,只有藝術家的名字。

相較於一般雙年展常見的宏大敘事,2025台北雙年展呈現出一種有別於對抽象概念的偏愛,更聚焦於對具體感受的探索,不論從策展主題、論述、概念、展場布置、藝術家挑選、海報設計到導覽手冊,都可以發現山姆.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與提爾.法爾拉特(Till Fellrath)兩位策展人對這個態度的實踐。本文想要探索的目標有兩個,第一是「思慕」這個策展概念如何透過這些策展策略而被實踐出來,對觀眾的影響為何?第二是這樣的策展策略是如何在各種細節中展現(而非透過宣告或論述)?

註解

  1. ^ 小崎哲哉著,方瑜等譯,《當代藝術是甚麼?》,臺北:石頭出版,2023,頁132。
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圖片

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

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圖片

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

雙年展是脆弱力量的集結

我將自身放在觀眾的角度,嘗試僅從展覽空間與導覽手冊等一般觀眾可以接觸的公開資料,作為評斷的來源,而不是透過訪問策展人來提供答案(畢竟他們都能言善道)。我希望這篇文章作為我對2025台北雙年展的思索,能留下一個時代觀點的紀錄,而非評論展覽好壞(跟誰比較?用甚麼標準評斷?)

首先是策展主題「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n the Horizon),不論就概念與命題來說,都是一種非常低調的姿態。地平線在英文標題中為horizon,但這個字也可以作為一種現象學概念,即埃德蒙特.胡塞爾(Edmund Husserl)的界域(或稱視界、視域)。界域是賦予前景意義的背景。但是界域不太容易被注意到,總是處在焦點之外。我們對世界的認識雖然不能沒有界域,但可以透過對界域的延伸,不斷發現新的焦點與內容。[1]有了這樣的解讀,導覽手冊前言提到「如何持續推向那始終在地平線外的目標」,這句話就變得更加清晰。但還是一樣,即便哲學理念能更清楚說明策展主題,策展人更偏好文學性的情感語言,甚至連整本導覽手冊都是如此。

註解

  1. ^ 關於現象學的horizon 觀念,可參考關子尹〈胡塞爾的「世界界域」理論——從現象學觀點看世界〉,收錄於《從哲學的觀點看》,臺北:東大, 1994,特別是頁141-151。

這一屆台北雙年展有72位藝術家的150件作品,其中33件為全新委託創作。我在閱讀導覽手冊時,很快就發現,所有作品介紹文字的調性都頗為類似,感性又充滿文學筆法,而且找不到任何一個學術術語或是思想家名字。我翻到最後一頁版權頁,發現作者是策展人之一的巴塔維爾。我與北美館聯繫,確認了所有文字皆由巴塔維爾撰寫。這件事讓我相當驚訝。因為雙年展作品眾多,文字工作量大,通常關於個別作品的介紹,會由團隊工作人員代筆或由創作者提供資料,所以這些文字風格總是五花八門。導覽文字全部由策展人所負責撰寫,算是相當特殊。這個現象不但顯示了策展人對所有創作者與作品的掌握,我們亦能藉由這些文字,檢視策展理念如何落實到作品挑選與布展。

策展理念「思慕」,不僅出現在策展論述與導覽手冊前言,個別作品介紹也會提及。這些處於具體脈絡的文字,更能說明策展人對思慕的概念為何。「思慕」第一次出現在作品介紹,是李釣綸1950年的攝影作品《下課》,內容提到這張照片令人聯想到〈我的弟弟康雄〉,以及康雄所代表的理想主義,「而李釣綸的影像似乎也蘊含著相同的脆弱思慕與深切願景:企盼容納無歸屬者的未來」。[1]對照英文版導覽手冊,「脆弱思慕」是譯自「fragile yearning」。所以思慕是脆弱的,需要細心呵護,而這份思慕,讓過去的未完成理想主義,得以延續。

「脆弱」(fragile)這個字至關緊要,「思慕」一詞在導覽手冊作品介紹的首次出現,就與「脆弱」連在一起,並不是一件意外。在台北雙年展之前,2022年里昂雙年展「脆弱宣言」(Manifesto of Fragility)的策展人,就是2025台北雙年展的策展人巴塔維爾與法爾拉特。從里昂雙年展到台北雙年展,我們可以觀察到他們策展脈絡上的延續性。策展人之一的法爾拉特在2022年11月接受《典藏ARTouch》訪問,當時他還不知道未來會策畫台北雙年展,他談到:「人或許都是脆弱的,但我們把脆弱視為一種抵抗的力量。當我們承認自己脆弱時,就能以集體的方式,和所有藝術家一起來談論,而這正是對抗脆弱的力量來源,也是人性之美的所在。我們所選擇的許多場地本身就是脆弱的明證。」[2]

藝術是脆弱的,一個雙年展是諸多藝術作品的脆弱力量的集結,但結果並非是引發革命的狂潮,反而更像是一種思慕的力量。如果說脆弱是一種客觀特質,思慕則是在觀眾身體引發的主觀品質。台北雙年展策展論述認為思慕的特色在於,「它是一種難以捉摸的引力,驅使著人們盡力前行、奮力邁進,卻終將是個永難企及的追尋」。

註解

  1. ^ 2025 台北雙年展導覽手冊,頁32。
  2. ^ 請參見余小蕙,〈從「脆弱」中誕生的雙年展:提爾.費爾哈特談第16 屆里昂雙年展〉,《典藏ARTouch》,2022.11.05 線上刊登,網址: https://artouch.com/art-views/content-85693.html

思慕是一個動詞

《下課》這張照片,夾在張照堂拍的《李天祿》與徐清波拍的《寒意》中間。這三張照片分別對應了策展論述提到的三個作品,〈我的弟弟康雄〉、《戲夢人生》與吳明益《單車失竊記》。如果仔細觀察,會發現這三張照片就擺在一樓展場的入口處。可見策展人是刻意安排這個動線位置,讓觀眾真正進入展場後,立刻看到主題的召喚。鑒於巴塔維爾的背景來自劇場,這種視覺構作(visual dramaturgy)與潛台詞的安排,線索處處可見,並化為布展設計的一部分,只要觀眾願意放開心來,面對作品與展場,就會發現處處暗藏著低吟。[1]

註解

  1. ^ 我會在後面分析說明這種視覺構作是如何做到的。
張照堂,《李天祿》,1978,銀鹽相紙,40.6×50.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

張照堂,《李天祿》,1978,銀鹽相紙,40.6×50.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李釣綸,《下課》,1950,銀鹽相紙,40.6×50.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

李釣綸,《下課》,1950,銀鹽相紙,40.6×50.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徐清波,《寒意》, 1958,銀鹽相紙,40.6×50.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

徐清波,《寒意》, 1958,銀鹽相紙,40.6×50.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這時候,我們再來閱讀策展論述這段文字:「思慕並不寄於偶像或宏偉建築,而是隱身於微小、伏藏於日常——那些我們得以觸碰且攜身相隨的事物之中。」[1]一切就變得豁然開朗。思慕就展現在整個展場的作品與細節當中,而思慕作為策展概念,功能並非是理論性,思慕是一個動詞,是這個展覽想要賦予觀眾的能力。思慕不只是用來挑選作品的概念標準,思慕是一個希望透過展覽現場的經驗來調動觀眾產生的一種情動力(affect)。

第一個證據是來自這個展覽並沒有用概念或年代分區的方式,來將作品做空間分類,簡化觀眾對資訊的吸收,反而是打破概念框架,讓作品與作品直接相互滲透與對話。第二個證據,每個作品的說明版往往放置於離作品有一段距離,而非靠近作品處,讓觀眾習慣在看作品時,直接面對作品而非資訊。[2]

註解

  1. ^ 2025 台北雙年展導覽手冊,頁7。
  2. ^ 此為北藝大舞蹈所學生看展後,給我的回饋之一。本文後面會討論到這些學生的觀賞經驗,來做為觀展效應的佐證。
圖右側為納里.沃德(Nari Ward),《音聲系統》(<i>SOUND SYSTEM</i>),2025,大理石,337.5×82×338公分,藝術家及 Territorio,GALLERIA CONTINUA,Lehmann Maupin版權所有 © Nari Ward Studio。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圖片

圖右側為納里.沃德(Nari Ward),《音聲系統》(SOUND SYSTEM),2025,大理石,337.5×82×338公分,藝術家及 Territorio,GALLERIA CONTINUA,Lehmann Maupin版權所有 © Nari Ward Studio。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

現在讓我們回到策展主題「地平線上的低吟」,關於低吟(whisper),前面我們還沒討論到,現在是來解釋的好時機。在現代美術史上,宣言總是藝術家擅長使用的語言策略,從超現實主義宣言到里昂雙年展的「脆弱宣言」,[1]宣言帶有一種強而有力的革命姿態,彷彿透過喇叭向大眾宣告,震耳欲聾。低吟相對來說,總是需要聽者身體靠近,不論說話者或聽者,彼此之間有一種溫柔的述說與傾聽。另一方面,會需要耳語的內容,往往是那些無法大聲訴說的內容,背後的原因可能是愛慕、羞愧、禁忌或壓抑。總而言之,低吟不是歷史,低吟是那些被歷史所排斥的內容,這些內容只能透過文學,透過隱晦的方式被述說。低吟不是流行,不是政治正確。需要低吟的事物,需要聽者同情的理解。

現在我們來看「思慕」的第三次出現,是在對《寒意》的作品說明中。如同《下課》對應陳映真,《寒意》則提到了吳明益的《單車失竊記》,最後說「那置身於兩人身旁的單車,同樣寄託著不變的想望:思慕著家,探尋著一條走下去的路」。[2]在這裡,思慕不僅止是思慕某個對象,思慕也是一種尋找的力量,即使它不像革命那麼義正嚴詞,但更貼近每個人的情感經驗。

註解

  1. ^ 「低吟」與「脆弱」之間有著家族類似性,畢竟脆弱的聲音就是一種低吟,而台北雙年展在主題上不再用「宣言」這種總是與大聲宣傳相關的概念,在感受上更能與「低吟」搭配,也說明了兩位策展人從里昂雙年展到台北雙年展的延續與變化。
  2. ^ 2025 台北雙年展導覽手冊,頁34。

情動力的微觀政治

我們可以借用伊朗裔加拿大學者布萊恩.馬蘇米(Brian Massumi)從巴魯赫.史賓諾莎(Baruch Spinoza)與德勒茲發展而來的情動力,來分析本屆台北雙年展的政治性。根據他的看法,「情動力是身體的思考,是身體的模糊感受到的,但尚未完全形成為思考。這是思考的流動,或是流動力的思考」。[1]馬蘇米在《情動力政治》(Politics of Affect)一書中,多次強調情動力是一種微觀感知與微觀政治學,不是透過大論述與分析體系來運作,而是藉著誘導性,讓實際參與的能動性來打開改變的可能性。馬蘇米認為:「任何微觀事件都有某種不完整性……這就創造了某種小小的可靈活運用的潛能環境。目標是生活在這個可靈活運作的潛能環境中,如果做到了,你就能避免在絕望中麻痺。既非希望,也非絕望,而是務實的潛能。[2]

我們從以上關於情動力的論述,對照導覽手冊前言結尾的幾句話「本屆雙年展提供的不是結果,而是一種相容——與不完整共處,向彼此靠近,對召喚我們、正在形成的未來保持信念……低吟不散。我們依然前行。我們依然嘗試。我們依然思慕」。[3]讀者很明顯可以感受到兩段論述之間的類似性,換言之,思慕就是一種情動力,即是一種微觀政治,也是2025台北雙年展想要達到的目標。

用情動力來解釋思慕的作法,就像是文學批評家利用某些文學批評概念來解讀小說,試圖挖掘出更深入的理解,而不是說創作者就是用在這些概念在寫作。其實,這篇文章所採用的解讀技巧,更多是透過一種文本細讀(close reading)——不從外部概念切入,而是從作品本身出發,去尋找可以支持解讀的證據與線索,相信文本自己會說明一切。[4]我認為採用這種來自文學界的評論方法,與本屆台北雙年展覽所展示的文學態度是一致的。觀眾只要願意打開自己,面對作品,主動閱讀,不需其他外在的理論或是藝術史知識,便能對整個展覽做出適當理解,甚至找出屬於自己的詮釋角度。從整個展覽在各方面避免抽象概念與理論的嘗試[5],可以證明,台北雙年展採取了一種開放解讀的布展策略。

註解

  1. ^ 布萊恩.馬蘇米著,彭小妍譯,《情動力政治》(Politics of Affect),臺北:聯經出版, 2024,頁29。
  2. ^ 布萊恩.馬蘇米著,彭小妍譯,《情動力政治》,頁105。
  3. ^ 2025 台北雙年展導覽手冊,頁9。
  4. ^ 我對文本細讀這個手法的偏愛,可見我的《閱讀在靈光消逝的年代裡》,臺北:商周出版社,2023,特別是該書導論中的〈細讀的力量〉一節,頁13-16。
  5. ^ 另一個有趣的點,是所有參展藝術家都是用城市而非國家來標註,也很能說明策展人重視具體,排斥抽象的態度。畢竟,城市是可感可見的,國家則是想像的共同體。

五種布展策略

 這次台北雙年展的藝術家主要都來自亞洲、中東、拉美、東歐或是移民身分,佔了五分之四以上,真正來自西歐與美國的藝術家,則不到十位。雖然這些非歐美藝術家名氣可能較弱,但作品本身的力量,讓不少觀賞者給予這次展覽頗高的評價。恰好這學期我在臺北藝術大學舞蹈所開設一堂「當代表演藝術策展」專題課程,我也要求修課同學去看台北雙年展。幾乎所有同學都肯定展覽內容非常豐富,能感受到布展上的用心,沒有因為展品太多又沒有概念分區而影響了觀賞興致,反而更專注觀賞每件作品。他們覺得整個展覽試圖兼顧各種不同觀者的需求,既有吸引目光的大型裝置,也有需要細細品味的空間安排。[1]

註解

  1. ^ 我會在後面分析說明這種視覺構作是如何做到的。
圖片中間為陳進,《野邊》,1934,膠彩、絹,186×171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左側及右側分別為托比亞斯.茲耶羅尼(Tobias Zielony),《黃金(里加)》(<i>Golden in Riga</i>),2018;《偽裝(基輔)》(<i>Maskirovka in Kyiv</i>),2017。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圖片

圖片中間為陳進,《野邊》,1934,膠彩、絹,186×171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左側及右側分別為托比亞斯.茲耶羅尼(Tobias Zielony),《黃金(里加)》(Golden in Riga),2018;《偽裝(基輔)》(Maskirovka in Kyiv),2017。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

現場展品如此多樣,觀者卻不會有雜亂感,甚至存在某種無法具體言明的統一感,整個展覽背後採取了某種視覺構作的思考,可以分析成以下五個面向:第一是作品對話,每一區或空間的作品雖然沒有特別主題規劃,但作品間總是在某些面向上存在著對話空間,比如陳進的家庭畫作旁邊擺放托比亞斯.茲耶羅尼(Tobias Zielony)關於拉脫維亞的酷兒攝影,看似天差地遠,卻在家庭這個主題上有著辯證的連結;第二是多孔性(porous)設計,展場經常有帷幕作出一些區隔,但是這些帷幕也非全然刻意區分不同展區,反而在動線與材質上,創造出某種通透的交流感;第三是委婉表達,如同策展主題所強調的低吟,策展人挑選的作品都避免直接控訴,傾向委婉的表達。像陳柏豪的幾幅畫作,都觸及了同志議題與白色恐怖,但這些內容都不是直接主題的呈現,而是用隱性方式討論沉重議題;第四是音樂性布展,戲偶、日記與單車這三個策展靈感,甚至殖民等政治議題,都不是用主題聚集的方式來進行視覺解說,而以類似音樂性的作法,分散在不同空間,如同奏鳴曲,會有交錯與變調的變化,但觀眾還是可以感受到一定調性的存在;第五是微弱的希望,大部分作品觸及殖民經驗、政治壓迫與少數族群等類似的創傷,即使作品反映了這些社會與時代現象,卻從來不是絕望,而是同時表現為一種微弱的希望(其實就是思慕的另一種說法)。李受俓(Yeesookyung)的《轉譯瓷瓶_何時再見_2025》(Translated Vase_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_2025),後來在論壇才知道是源自韓國女性被男性歧視的經驗,即使作品是透過碎片拼貼,裂痕還可以被看見,卻展現了自信的新樣貌。安娜.葉爾莫萊娃(Anna Jermolaewa)的《在線上》(On the Line),藉由繫線硬幣來打免費公共電話,創造了某種秘密的聊天室,不但傳達了蘇聯的鐵幕經驗,也暗示自由的希望依舊存在於日常生活當中。

我們可以說,作品對話、多孔性設計、委婉表達、音樂性布展與微弱的希望等五個面向,構成了「地平線上的低吟」的策展策略。

陳柏豪,《終於等到我的辦桌》,2025,油彩、畫布,180 × 140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圖片

陳柏豪,《終於等到我的辦桌》,2025,油彩、畫布,180 × 140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

圖右側為李受俓(Yeesookyung),《轉譯瓷瓶_何時再見_2025》(<i>Translated Vase_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_2025</i>),2025,陶瓷碎片、鋼、環氧樹脂、24K 金箔、燈光,275 (高)×387×155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本作品之國際運輸承蒙 KOFICE 慷慨支持。本作品之製作經費亦承蒙 Iljin Cultural Foundation 慷慨支持。圖左側為金玟廷(Minjung Kim),《位移》(<i>Phasing</i>),2025,墨水、韓紙,三聯幅,每幅 99×139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本作品承蒙 Studio Minjung Kim 慷慨支持,得以實現。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圖片

圖右側為李受俓(Yeesookyung),《轉譯瓷瓶_何時再見_2025》(Translated Vase_When Will I See You Again_2025),2025,陶瓷碎片、鋼、環氧樹脂、24K 金箔、燈光,275 (高)×387×155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由 2025台北雙年展委託製作。本作品之國際運輸承蒙 KOFICE 慷慨支持。本作品之製作經費亦承蒙 Iljin Cultural Foundation 慷慨支持。圖左側為金玟廷(Minjung Kim),《位移》(Phasing),2025,墨水、韓紙,三聯幅,每幅 99×139公分,藝術家版權所有。本作品承蒙 Studio Minjung Kim 慷慨支持,得以實現。2025台北雙年展現場;呂國瑋攝影。

2025台北雙年展論壇「失調:如何在脆弱中找尋力量」(<i>On Dissonance: How to find power in vulnerability</i>)座談現場;講者由左至右為主持人耿一偉、藝術家法特瑪.阿布杜哈迪(Fatma Abdulhadi) 、雅浸.金朝恩(Joeun Kim Aatchim) 、陳柏豪、李受俓(Yeesookyung)。-圖片

2025台北雙年展論壇「失調:如何在脆弱中找尋力量」(On Dissonance: How to find power in vulnerability)座談現場;講者由左至右為主持人耿一偉、藝術家法特瑪.阿布杜哈迪(Fatma Abdulhadi) 、雅浸.金朝恩(Joeun Kim Aatchim) 、陳柏豪、李受俓(Yeesookyung)。

結論:當代策展的文學轉向?

無獨有偶,幾乎是同一時間舉辦的第36屆聖保羅雙年展(2025.09.06-2026.01.11),總策展人是來自柏林世界文化之家(Haus der Kulturen der Welt)的館長博納文圖爾.索貝亨.恩迪孔(Bonaventure Soh Bejeng Ndikung),而策展主題「並非所有旅人都行走於道路上/關於人性作為一種實踐」(Nem todo andante anda estradas / Da humanidade como prática),內容取材自巴西詩人孔塞桑.埃瓦里斯托(Conceição Evaristo)的一首神秘詩作。聖保羅雙年展的策展論述中,也提到了派屈克.夏穆瓦佐(Patrick Chamoiseau)與愛德華.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等多位詩人與作家作為策展靈感來源。相較之前表演轉向(performative turn),聖保羅與台北雙年展同時在策展論述對文學的大量引用,是否也預示了當代策展界最新的文學轉向(literary turn)?

雙年展以城市出發,聚集了大批來自世界各地的藝術家,既要面對在地觀眾,又要面向全球各地的專業同行。以2025台北雙年展的策展來看,至少有一件事是明確的,當策展以理論為主時,論述總脫離不了來自歐美脈絡,但策展以文學為靈感時,這些素材可以完全來自在地。至少本屆台北雙年展從論述、作品挑選到布展,都展示這種從文學出發的一致性。

馬蘇米說:「情動力對我來說,和震動的概念不可分。然而,不必是戲劇性的。事實上是輕微震動,也就是我們生命時時刻刻充滿的小驚訝……這是微感知的一個方法,正是德勒茲與瓜達里所看重的概念。」[1]文學轉向的策展,目標不是知識展示,不是拿作品來證成策展命題,而是讓個別作品的脆弱力量得以震動(shock)觀眾的身體,產生情動力。這也是我在2025台北雙年展感受到的最大特色。

註解

  1. ^ 布萊恩.馬蘇米著,彭小妍譯,《情動力政治》,頁76。對我來說,本屆雙年展的大部分作品都是試圖創造這樣的微感知。
註釋
    回到頁首
    本頁內容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