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數月的醞釀與籌備,直到展覽正式對外開放的那一刻起,李亦凡參與威尼斯雙年展的整個過程才算真正成局。此一情況並非特殊案例,而是一切作品發表——無論聯展、個展、兩年一度的國際大展,還是替代空間的獨立小展——都無法逃避的共同宿命。實現一檔展覽,我們投注的規劃與心力,總是在作品進場全部就位之際迎來第一場考驗,接著又在觀眾進場的當下,眼睜睜面對第二場更戲劇性的考驗。我們根本無從掌握那些湧入空間的身體,也無從預測他們會對藝術家與策展團隊布下的這一場局做出何種反應。然而,正是在此時此地,魔法現形,所有參與其中的人即時見證了這項計畫一步步地展開,心情在焦慮、喜悅,以及對觀眾反應的高度緊繃之間,來回擺盪。
一旦對外開放,「鬱卒的平面:李亦凡」(Screen Melancholy: Li Yi-Fan )便顯露自身,化為一場引人入勝的實驗,在我們慣稱為「錄像裝置」的展演中,探問觀眾身體與動態影像之間的關係。雙年展,就像那些音樂節、戲劇節、舞蹈節或電影節一樣,是由密集活動與社交焦慮織就的空間。尤其在開幕的那幾天,展場內熙來攘往,大家一面用眼睛狼吞虎嚥地吸食影像,迫不及待吐出新的看法,一面在這個圈子裡,尋找機會與朋友、同行、戀人或舊愛不期而遇。所幸,在這片流動與喧囂之中,始終還有一般大眾的身影——等到開幕熱潮退去,撐起視覺藝術展覽的往往還是他們。
片長 60 分鐘的那支錄像,讓我們一再推敲:究竟在威尼斯雙年展這樣的平台上,觀眾的注意力能維持多久?結果,現場的反應遠超預期,而這份驚喜至今仍未稍減——觀眾不僅欣然投入李亦凡鋪陳的「鬱卒的平面」,也對其感到好奇。他們長時間流連展場中,觀看影片、發笑、被嚇一跳,並滿懷期待地等著故事的下一次轉折。李亦凡在作品裡佈下近乎百科全書式的結構,以資訊流動的曲折轉向與情緒調性的跳接,牢牢攫住觀眾的注意力,將他們放在「下一秒什麼都可能發生」的位置。敘事的不可預測性也使身體產生一種遲疑,讓觀眾捨不得繼續往前。站在現場,我總覺得他們彷彿唯恐錯過影片中的某個重要環節,不願轉身離開。
當觀眾意識到佔據展場的大型雕塑不只是雕塑,也是可以坐下來的家具時,臉上立刻浮現如釋重負的驚喜。在威尼斯馬不停蹄的節奏中,他們總算找到一處可以喘息的角落——無論是否完全投入眼前的影像,都能在此稍作停留。隨後,他們發現這些裝置身上長出的奇特線材,竟然可以替手機充電,旋即莞爾一笑。此時的觀眾,除了被作品逗樂,也對藝術家以詼諧手法點出我們的「數位依賴」心領神會,而那些在城市裡兜轉半天、早已電量告急的人,則從這個發現中獲得最直接的解脫。
然而,如此便利並非毫無代價。觀眾必須一路跟隨李亦凡的人偶敘事,思索影像扮演的角色、動畫的歷史,以及它們與人工智慧、全球權力結構之間錯綜複雜的糾葛。其中有些人甚至要待到影片播映完畢,才終於放心起身,開始四處走動,仔細端詳隔壁展間裡那顆巨大的頭顱、釘掛牆上的拍立得照片,以及固定在雕塑後腦勺上的手機。忽然之間,敘事進入了更加複雜的層次——從影片中出現的那張拍立得自拍照,到模仿街頭魔術師變著戲法的人偶,都在提醒我們:一切終究不過是場盛大的幻術。最後,觀眾心中升起的不是看似篤定的種種解讀,而是更多的疑問。
樓梯中段另設一支錄像,引領觀眾進入李亦凡的世界。片中,一具人偶在窗面上作畫——螢幕上再現的這扇窗就緊鄰普里奇歐尼宮原有的那扇窗,觀眾不僅能看見人偶,也能看見人偶背後的操偶師。整個展間始終充斥聲響。這些聲響來自那部主影片,透過分布於各處的揚聲器,一次次將我們拉回展覽的核心敘事。儘管作品本身中英雙語、台詞密集,但真正讓整體聽覺經驗更加強烈,甚至帶有侵略性的,卻是影片裡頭瀰漫的環境音,以及那些如同劇場布景般的物件在移動時產生的異響——這股力量,幾乎成為一記喚醒觀者的警鐘。
一邊消化現場所見的觀眾反應,一邊梳理著網路上關於李亦凡影像的種種討論時,我也注意到一個經常被忽略的角度:台灣館在威尼斯雙年展中的地理位置。藝術家透過歷史性與觀念性的思考,在其視覺敘事中重新審視普里奇歐尼宮的真實身分——這棟建築並非一座優雅的紀念碑,而是極具暴力色彩的監獄。但我們也不應忘記,展覽所在地緊鄰聖馬可廣場,是威尼斯最繁華的區域之一。無論是初次造訪的遊客,還是在軍械庫與綠園城堡花園之間穿梭的觀眾,這裡幾乎是所有來到威尼斯的旅人都會經過的地方。普里奇歐尼宮與嘆息橋便矗立於此,成為這座城市地景中無可迴避的地標。更重要的是,台灣館免費開放;相較於威尼斯雙年展每日約 30 歐元的門票,此處向所有觀眾敞開大門,成為吸引眾人駐足的所在——觀眾的好奇心,從瞥見館外懸掛的宣傳布旗開始,隨著一步步走入內部空間,一路攀升。
或許還有一點值得注意:李亦凡,以及其他幾個國家館,並未直接回應本屆威尼斯雙年展的主題「小調」(In Minor Keys)。其實,他的作品的確透過日常小事,觸及活著本身的幽微與抵抗混沌的可能。然而,藝術家的敘事如此宏大又荒誕,幾乎是在反諷地暗示:誰還在意「小調」或「大調」。不如,就讓我們將所有的 Key 拋諸腦後——管它是鋼琴上的黑鍵白鍵,還是監獄牢門的鑰匙;也不管它是金屬製成,還是電子感應卡。根本沒有什麼 Key,也沒有出口。我們全都身陷世界的混沌裡;正如我在本屆威尼斯雙年展中反覆寫道:我們已經回不去了。
與此同時,結局才剛剛開始。
(譯/張至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