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展畫家高均鑑之文獻資料庫搜研踏查

臺灣美術史耳熟能詳的幾個姓名——陳澄波、廖繼春、李梅樹、李石樵、顏水龍、郭柏川、陳進、郭雪湖、林玉山等人，他們都有入選「臺府展」^[1]的相同經歷，這是當時代畫家們競逐的共同目標，也是每年藝壇的重要大事。但是，這些人僅是總計16屆臺府展入選名單中的冰山一角，還有多達600多位畫家生平以及2000多件畫作，尚待藝術史學界考究。

以此畫家名單作為發想，2018年陳澄波基金會主導「名單之後——臺灣近代美術史的missing pieces」計畫啟動，包含筆者在內的多名研究者加入此計畫，希冀將早已被埋沒在歷史洪流中的臺府展史料挖掘出來，讓其重返世間。2021年「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2]正式公開上線，多年的臺府展相關史料和研究心血，匯集於此，提供線上瀏覽與研究檢閱，史料庫目前也定期持續更新。

隨著逐年研究的努力，待查調的清單人名不斷減少，只知畫家姓名、對其他一無所知的情況越來越多，僅能靠研究者各憑本事。幸甚目前各類線上資料庫、文獻檔案庫日益完備，這是最直接且簡易的方式，能嗅到畫家個人訊息而尋蛛絲馬跡。本文將以臺府展入選名單的其中一位畫家——高均鑑為例，簡單示範如何使用線上資料庫找尋有效資訊，將線索一一梳理、穿針引線推敲出合理的脈絡。

得以知曉高均鑑之名，進而開展研究的契機，是參照臺府展出版圖錄紀錄，這份手邊最直接的材料之一。「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數位化圖錄記載高均鑑畫作入選第三回（1929年）、第四回（1930年）臺展西洋畫部的殊榮。第三回《朝之臺南運河》與第四回的《朝》，皆是用臺南運河的早晨時光，船夫在戎克船旁忙進忙出的樣子作為畫作主題。從畫面的暈染痕跡與水漬色塊判斷，兩件畫作都是使用水彩作為創作媒材。

《臺灣日日新報》漢文記者評論讚賞《朝之臺南運河》之前、後景構圖層次分明，呈現和諧之美。^[1]其是善用畫面兩方河岸線條與前方的戎克船船桅與彎曲船身，交錯而成的動感畫面營造。從高均鑑入選第四回臺展的《朝》一作可見，畫家再次以靈巧、清新的俐落筆觸描繪臺南市郊運河的早晨風光，博得評審好評。

戎克船的歷史是由明末至20世紀初，中國海商廣泛運用戎克船進行臺灣海峽兩岸的商貿；19世紀中葉之後，更絡繹不絕往來臺灣各口岸，澎湖、東南沿海之間，可說是臺灣商貿命脈所繫。高均鑑的戎克船是收帆的樣態，可以看見船首有方正開口，兩側又有尖翼板，可能是泉州系統的商船。若是臺灣籍的船，最大的特色是船底塗白色，俗稱「白底船」；如果是紅肉底，便是廣東船；綠肉底，是福建船；黑肉底，就是寧波來的船。畫面中正在工作的船夫們，有些還帶著斗笠。在《朝》這幅畫中，也可以看到臺灣社會常見的水牛，其可能是來搬貨物的交通駝獸。畫面角落的線條纖細簽名，「KO.KIN.KAN」，則可以判讀為高均鑑日文拼音。^[2]

日治時期臺南運河附近有一座顯著的建築物，是大日本製冰株式會社的臺南第二工場，為當時臺南的重要地標之一，附近的臺南魚市場所用的冰塊主要便由此處提供。英雄所見略同，居住臺南的日籍畫家桑野龍吉，其第一回臺展入選的《有榕樹的運河》，及第四回臺展入選的作品《碼頭》，都是描繪臺南運河的風光景緻，戎克船在岸邊，整齊排列，也與高均鑑的取景十分相似，更明顯的地方在於畫面皆有清楚描繪製冰廠作為遠景標的。

在第四回臺展中，還有名島貢跟御園生義太兩位日籍畫家的畫作，也是取材自臺南運河的景緻。御園生義太，別名御園生暢哉，1923年畢業於東京美術學校西洋畫科，1928年開始於臺南州立臺南第一高等女校任教，曾入選多次臺府展，並將府城風景時刻記錄於畫布之中。1930年其作品《運河夕陽》入選第四回臺展，作品為幾艘帆船停泊在安平碼頭的船塢一景。名島貢於1929年至臺灣總督府臺南師範學校（今國立臺南大學）任教，因初到臺灣語言不通，便隨同事一同外出，藉此寫生捕捉風景。其曾與學生三島利正一同在高雄港、安平捕捉港口風景及戎克船隻身影，而此幅《戎克船》描繪的正是安平港口船隻停泊卸貨之景色。畫面以數艘戎克船為主體，大船身旁的小船負責接應貨品。畫面左側煙囪可能是臺南運河旁的臺灣糖化工業株式會社。

從畫作中得知的訊息，歸總來說，1920年代末期運河剛完工不久，或許是臺南居民對市貌革新感到一股驕傲、興奮之情，畫家們踴躍將此景納入筆下，或許也反映了當時畫展評審的審美觀點與選題品味。

高均鑑不僅在水彩繪畫上有所造詣，還有畫漫畫的斜槓技能。查閱《臺灣日日新報》資料庫，《臺灣日日新報》的「補筆漫畫徵集」單元，可看到高均鑑的活動軌跡。「補筆漫畫徵集」是先由臺灣日日新報報社提供一些簡單線條繪製而成的圖案，作為徵集的題目，開放讀者回函，把這個圖案聯想補足成一則小小的漫畫。獲選作品會被刊登在下一回的專欄。高均鑑於1931年得到三次刊登的紀錄，其中一次獲得入選。三則饒富趣味的投稿，筆下漫畫人物各個表情生動、肢體豐富，令人驚喜。內容除了符合當期徵稿主題外，或許還與時事相關。1931年3月9日入選的漫畫，題目為「首相」，看看漫畫中的細框眼鏡、白色鬍鬚，以及那生動稜角的黑色粗眉，搭配時間上的考證，以及後面掛旗中的文字寫道：「獅子宰相的緊縮政策」，推斷可能是當時的日本首相濱口雄幸，其因作風強硬，被人稱為「獅子首相」。濱口嚴厲地實施緊縮政策，或許使得百姓怨聲載道，高均鑑用幽默的漫畫加以諷刺，展現他對政治時事的關注。

為何高均鑑僅短暫任職公學校？這個疑問，當接二連三的線索陸續出現時，便有了答案。一群關心臺南在地文化的市民與學者組成「地上臺南」、「守護南山公墓青年陣線」、「重現府城水文促進會」、「南山公墓自救會」等團體，並於2019年4月22日提報爭取保留南山公墓「霽江高均鑑君佳塋等11門墓」，要求暫緩處理遷葬（不含自主遷葬）或開發之相關事宜，送文化局文資處審查。^[1]為爭取保存具悠久歷史與文化的「南山公墓」，張鎧臣、蔡韋漢等人透過多年實地踏查以及詳細的訊息編列，於2020年公開「南山公墓歷史名人墓塚位置圖」電子地圖資料庫，希冀藉此讓更多人知悉、查詢南山公墓中各個名人墓碑的確切位置，進一步瞭解南山公墓的文史重要性。

「南山公墓歷史名人墓塚位置圖」展示三張高均鑑墓塚照片^[2]，據悉是2018年踏查時的留存紀錄。高均鑑祖籍霽江，墓為典型漢式墳塚。碑上刻文清晰可見，昭和7年4月立碑。墓碑卒年以昭和紀元，可說是見證日本殖民時期下文人於傳統與政權間的適應。左側可見高均鑑有兒子兩位烻仁、烻義，共同立碑紀念父親。

高均鑑學籍另一項重要資料是關係人戶長——父親高珯，職業為染物業。從1925年《臺灣工場通覽》、1929年《臺南市商業公案》，得知高珯於大正5年（1916年）4月，開設「永興成染物工廠」，工廠地址與高均鑑學籍中的戶籍地址相同。

因是生意世家，推斷若查閱往來國外的商業貿易紀錄，能進一步掌握當時的生活線索，而從中研院臺史所建構的「臺灣總督府旅券系統」資料庫^[1]，可以得知此方面訊息。1897年日本臺灣總督府實施「外國行旅券規則」，規定居住於臺灣的帝國臣民，如欲出國，需向居住地所轄各縣廳申請「旅券」。旅券記錄申請人姓名、籍貫居所、與戶主之關係、族稱、年齡、職業、旅行地名、旅行目的等。查詢發現1899至1933年，高珯頻繁前往廈門，多為商業、親戚訪問等事由。1933年高珯最後的一筆旅券留存資料顯示，按照高珯生年為嘉永6年（1853年）9月5日，推算此時高珯已高齡80歲左右。

在旅券系統中，也記載高均鑑的其他家族成員。紀錄中顯示：高珯的妻子為高氏纏，次男為高標碩，三男名為高標梅，長女是高錦治，次女是高玉治，他們在1904年前往廈門。從前面提及的高均鑑學籍資料來看，1909年出生的高均鑑有許多年長的兄弟與兩位姊姊，父親、母親年紀差距很大，父親年過50才得么子均鑑。

有了學籍資料與南山公墓墓碑，便可開始串聯更多線索，來形構高均鑑這位畫家的生平。高均鑑是霽江高氏後人，全臺高姓支脈眾多，祖譜也有很多種派系，多虧墓碑所提供的線索，才不至於大海撈針。請教對於臺灣高氏族譜有研究的高銓彬先生，協助之下釐清了霽江高氏是永寧支派，瀏覽「FamilySearch」家族史資料庫收錄的《安平高氏祖譜》^[1]，其中記載霽江高氏永寧支的祖譜。在安平祖譜中，可以看到高均鑑父親高珯，生於咸豐3年（1893年）9月5日，這跟旅券系統上的記載一樣，雙重確認了這份家譜的正確性。

祖譜的詳細紀錄，更準確釐清高均鑑家族的脈絡。高珯與配氏蔡于娘，嗣子高標碩。後來蔡氏親生一子，取名高標梅。爾後高珯娶繼室歐纏（旅券系統記載為高纏），生三子，長子文煙溺水而亡，次子松基，三子均鑑；生長女錦治，次女玉治。從這份家譜得知，高珯兒子最有可能的排行為長子標碩，次子標梅，三子文煙，四子松基，均鑑為高珯五子。高珯一生娶了兩位妻子，前面兩位哥哥記在蔡氏名下，而高均鑑的生母為父親繼室，歐纏生三子。由此可推斷高均鑑學籍資料上的兩位哥哥，或許是指與他同父同母的親哥哥文煙與松基。雖然《安平高氏祖譜》是1924年編纂，但從字跡不同處可以見到，後續也有持續增加新的信息。像是高均鑑的卒年，以及妻子莊氏謹為臺南總爺街莊甘翁三女，這些字跡明顯是後來增補的訊息。從這份資料判讀可以得知，高均鑑正確的生年為1908年12月4日，卒於1932年3月30日，他23歲便英年早逝。高均鑑學籍中其生年為1909年1月1日的訊息，則與現實有些許誤差；南山公墓墓碑資訊顯示高均鑑4月立碑下葬，與死亡時間能對得上。基於以上訊息，這份家譜的準確性無庸置疑。

在1932與1933年的《工場名簿》得知，高均鑑四哥高松基接手父親的染物事業，但在祖譜記載他於高均鑑過世隔年，昭和8年（1933年）3月14日過世。也就是說，高家連兩年3月都失去一名男丁；在旅券紀錄中，高珯出國軌跡也停留在1933年，這對高家而言，可以說是非常殘酷的兩年。至於後續發生了什麼事情，目前不得而知。希望有更多資料可以出現，讓人瞭解後來的故事。

「FamilySearch」家族史資料庫收錄另一份1967年《渤海高氏族譜》，記載更為豐富，雖然有些微資訊落差，但從中還是能大致推理出高均鑑家庭的脈絡。很可惜的是，目前為止，高均鑑的直系後代尚且成謎，仍待考究。但從《渤海高氏族譜》可發現高均鑑旁系留存後代的線索。

高均鑑的二哥高標梅，生次子森緣，過繼給吳姓。臺南著名「吳萬春香行」的第二代傳人，其名便是吳森緣。「吳萬春香行」原名「玉梅香行」，創立於清光緒21年（1895年），由吳森緣之父高標梅創辦。高家長期在大陸從事染整業，後來遷居臺南，家境富裕，高標梅除家族染整事業外，因迷上製香，於保安宮附近另開香行，即為「玉梅香行」。高標梅有一終生未嫁的友人吳青菜，將房子贈與高標梅，條件是高氏次子改姓吳即可（即吳森緣）。為表感恩之情，高標梅將香行改名為「吳萬春香行」，寓意為「吳氏萬世春秋永流傳」。百年香行後代經歷分家與商標經營權之爭，「府城吳萬春香行」店主吳烟村，是吳森緣與原配吳林玉榮所生。「吳萬春香舖」則是吳森緣與繼室陳蓮之孫吳宜勉，在陳蓮過世後，接任香行繼續經營。^[1]

《渤海高氏族譜》中記載高均鑑大哥高標碩之長子為高烶齊，他也是臺南地區的著名詩人，多參與南社活動。另外從一件署名永興成商行高烶齊贈與他人喬遷的對聯，也可見「永興成」商號的傳承。一樣從《渤海高氏族譜》得知高烶齊生四子，長子高山嵐，便是臺灣1960年代知名的藝術家、電影導演、美術設計，四子高山青則是知名建築師與前傳家藝廊負責人。由此看來，高均鑑家庭遺傳著一種對美感有共鳴的基因。家族中從事藝術的後輩，不知道是否記得，有一位家族長輩也曾經有一場藝術之夢？

人在這世上走一遭，一定會留有曾經活存過的蹤跡。只要善用資料庫資源，慢慢順藤摸瓜，找對線索後串聯準確，這個人的身形容貌、性格習慣、家庭背景、教育程度、生命歷程等等，再依靠一點點想像力，他就好像又活了過來。當然還有許多後續可以追尋下去的線索，等待發掘。但有些線索卻是一閃即逝，若未能及時研究把握機會，便會失之交臂，十分可惜。

以高均鑑為例，2019年4月22日，重現府城水文促進會進行南山公墓第一波文化資產提報結果，卻換來臺南市政府在高均鑑墓塚上粗暴用噴漆噴了「T52」這個迫遷墳墓的編號。2019年11月20日臺南文資處調查中顯示，高均鑑墓碑已被敲毀，親屬自主遷墳。因為個資法，守護南山公墓團體無法得知政府掌握南山公墓墓主後代資訊，故而無法聯繫後人加入反對遷葬的行列。就像高均鑑墳墓狀況一樣，家屬可能接收到政府單位的來信遷墓，無法瞭解、意識到此墓文史重要性，便替家族長輩遷葬。南山公墓保存長久以來臺南地方文化與歷史，研調工作推進下能與高均鑑近距離連結，雖然遷墳後聯繫畫家直系後代的機會，再次回到原點，但至少高均鑑之名，已然破土而出。

最後想特別點出，現今能知曉高均鑑入選臺展的畫作及許多個人資訊，得力於許多現存史料庫的完備建置。因筆者曾有參與資料庫後設資料建置的工作經歷，因此更深刻體會形塑一套資料庫系統，從來不是件容易之事。從獲得原始檔案（書冊、報紙、畫作等等），到分類整理、建檔授權，最後進行檔案數位化、上線測試，公開後還有後續檔案的保存維護，工作步驟繁瑣，需要許多建檔者的同心協力才能建置而成。此次進行高均鑑研究，受益於中研院資料庫系統、陳澄波文化基金會「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FamilySearch」等專業檔案庫。各位使用者須有意識，不用耗費精神、手動翻找紙本資料的今天，能夠加快研究速度，這背後縮減的時間與精力成本，是有賴於眾多建檔者默默的努力，才能有的便利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