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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間中的記憶:關於郭雪湖《圓山附近》的複數視野

Mapping Memory: Multiple Perspectives on Kuo Hsueh-Hu's Scenery Near Yuan-Shan

文獻研究室 近代美術・臺灣行腳-圖片

郭雪湖,《圓山附近》,1928,膠彩、絹,94.5 × 18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作為臺灣美術史研究者,筆者在臺北市立美術館工作期間,有幸執行郭雪湖作品之蒐藏、展覽及推廣工作;2020年3月也於南美館策劃「心內的所在——郭雪湖望鄉特展」;2024年7月23日獲邀拜訪郭雪湖舊金山「望海山莊」故居,深覺自2000年策辦「臺灣東洋畫探源」以來,開啟了與郭雪湖作品既深且長的緣分。

郭雪湖,《圓山附近》,1928,膠彩、絹,94.5 × 18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

郭雪湖,《圓山附近》,1928,膠彩、絹,94.5 × 188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一、前言:可見與未可見的「圓山附近」

圓山在哪裡?郭雪湖《圓山附近》是什麼樣的所在(place)?

作為臺灣美術史研究者,筆者在臺北市立美術館工作期間,有幸執行郭雪湖作品之蒐藏、展覽及推廣工作;2020年3月也於南美館策劃「心內的所在——郭雪湖望鄉特展」;2024年7月23日獲邀拜訪郭雪湖舊金山「望海山莊」故居,深覺自2000年策辦「臺灣東洋畫探源」以來,開啟了與郭雪湖作品既深且長的緣分。筆者最近頻與家人走訪圓山大飯店及大稻埕附近,面對臺北市這兩處堆疊著豐富歷史記憶、兼具自然風光與人文景觀的空間,不禁憶起近百年前,20歲左右的郭雪湖拼盡全力,以他日常生活走踏之處,畫出了《圓山附近》、《南街殷賑》兩件臺灣美術史中非常具指標意義的重要作品。於是筆者翻閱起郭雪湖基金會近期提供的家藏珍貴文件,動念撰寫這篇短文;除了再次推測1928年《圓山附近》取景方位的可能性,也談談1929年郭雪湖較少被人提及的,另一件也是描寫圓山附近的臺展特選作品《春》,搭配同時期其他畫家的相關作品及文史資料,期待提供大眾觀看那些離我們不是太遙遠,卻可能早早被淡忘的臺灣歷史文化的新視野。

郭雪湖,《春》,1929;見出版品《第三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圖片

郭雪湖,《春》,1929;見出版品《第三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郭雪湖(1908-2012)原名郭金火,出生於臺北番仔溝庄(1922年改稱為河合町,1946年劃分於大同區),此地北邊以番子溝與社子島南邊的葫蘆堵為鄰,東邊及南邊為大龍峒,西隔淡水河與三重埔為界,番仔溝河道連通著基隆河與淡水河。郭雪湖曾在某次訪談時鮮明回憶出生地:「那個番仔溝是全臺北市風景最好的地方!……一邊是觀音山,另一邊是大屯山和七星山哦。那風景可是好得不得了,現在想起來就很想要畫,那真是很好的地方……。」從臺北番仔溝這個地區,花點時間慢慢散步,就可以到達「圓山」,其是一座位於基隆河左岸/南岸、海拔標高約36公尺的獨立小山丘。日本時代,「圓山」位於行政區畫原稱「山仔腳庄」轄內,1922年此區改稱「圓山町」,西接大龍峒町,東臨西新庄子,往南則是宮前町,北隔基隆河接大宮町。這個圓山及圓山附近,可說是郭雪湖童年以來,逐漸內化熟悉的美好「所在」。

郭雪湖10歲隨寡母遷居繁華大稻埕永樂町,1917年進入大稻埕第二公學校就讀,導師陳英聲(1898-1961)發現他的繪畫天賦,並指導創作技藝;1923年考入臺北州立工業學校土木科,因志趣不合,退學在家自修;1925年1月10日(農曆12月16日/尾牙)拜蔡雪溪為師,不久畫技得到師父肯定,並獲得「雪湖」這個名號。但是郭雪湖回憶:「在蔡雪溪處學畫未有到一個月,都感到沒有興趣了,以後跟任瑞堯師兄約束,每天都到劍潭寺附近、士林附近去寫生研究比較新的畫。」參照1927年臺北市街圖,劍潭寺正位於圓山町以北、基隆河右岸/北岸的大宮町轄內、臺灣神社下方。幾個月後,郭雪湖離開雪溪畫館,在家開畫館接單做生意。1927年郭雪湖以《松壑飛泉》入選第一屆臺展,此為改變人生的重要契機;隔年,他則心心念念思考著如何創作出一幅好作品,以實力擺脫第一回臺展僥倖浪得虛名的攻擊。他鎮日自學研究、尋景寫生、上圖書館勤奮查找資料,自春天忙到秋天,終於在10月臺展截止收件日之前,提送出《圓山附近》這件作品。

1927年臺北市街圖(局部)。圖片來源:臺灣百年歷史地圖https://gissrv4.sinica.edu.tw/gis/taipei.aspx-圖片

1927年臺北市街圖(局部)。圖片來源:臺灣百年歷史地圖https://gissrv4.sinica.edu.tw/gis/taipei.aspx

二、近30年來對於《圓山附近》立跡何處的推斷

百餘年來,臺灣一直處於政治、經濟、社會、文化、自然都劇烈變動的狀態,很多空間或歷史的記憶,或因快速更迭或資料散佚,而產生錯亂、誤判或消散未可見。於是,當要重塑郭雪湖這幅《圓山附近》到底是站在何處寫生的問題時,從近數十年來有志者的研究與探尋,其實也呈現了有趣的「各有看法」的複數視野。以下簡略梳理各家說法。

1991年郭雪湖接受李進發口訪,談到《圓山附近》的創作過程:

每天去圖書館看書研究,清晨五點就去圓山找題材,找了很久才決定以圓山鐵道(淡水線)附近為主。之後每天去寫生,畫出了3尺、6尺的大畫。即使是一棵樹也要表現得圓潤立體,與圓山的色彩達到調和。[1]

2000年邱函妮於〈街道上的寫生者——日治時期的臺北圖像與城市空間〉臺大碩士論文第74頁書寫「〈圓山附近〉畫面右方的低矮山丘就是圓山,亦即山的西側所見的風景[2];另外,論文第77頁又提到:

雖然畫面中看不到臺灣神社,但郭雪湖卻使用了暗示的手法描繪神域。最明顯的是畫面左側的明治橋,……也是通往神域的要道。另外,……還可以看到一群白鷺鷥向神社的方向飛去。……郭雪湖的這件作品,既有暗示參拜方向的明治橋,更不能說他沒有描繪神域的意念。[3]

依照以上文脈觀點:「〈圓山附近〉畫面右方的低矮山丘就是圓山,亦即山的西側所見的風景」,邱函妮認為,郭雪湖並非站在劍潭山這個方向來寫生,而是自圓山這一側取景,向左順著白鷺鷥飛去看去,觀眾視野就能望向畫面之外的臺灣神社。

2022年王子碩一篇〈透視畫境|郭雪湖〈圓山附近〉〉的臉書發文,則是比對《圓山附近》中的橋梁角度方位,他也認為,郭雪湖是在基隆河南岸圓山旁的河邊進行創作。此外,王子碩還解釋了畫面左側的遠山:

1928年(昭和3年)郭雪湖入選臺展第2回東洋畫部之作(特選第一席),描繪臺北圓山附近景色。由圖中丘陵與左側明治橋的位置比對,可推得作畫地點應位於基隆河南岸圓山公園一帶。……明治橋後方繪有山脈,前後層次依稀可見。經地圖及山形比對遠方山脈可能為南港山南峰,前方較矮的山脈為四獸山。[4]

不久,臺大地理環境資源學系洪廣冀教授,也在臉書發表對《圓山附近》的解讀。此畫描繪臺北郊區淺山風景,農婦在臺灣闊葉林中的土地耕種,畫面左下有個方尖碑寫著「第四號」保安林界碑。洪廣冀依此認為,郭雪湖描寫《圓山附近》的立足點,是從劍潭這側向左望向明治橋。而這樣的看法,更在2023年11月21日於國立臺灣博物館鐵道部園區開展的「林野:力的交界」特展中呈現。展場說明有關《圓山附近》所繪何處的文字摘錄如下:

《圓山附近》為第二回臺展東洋畫特選作。畫作可見劍潭往圓山的丘陵地,近處可見明治橋,橋體鋼構的線條與橋上成對的路燈清晰可辨,遠處可見淡水河對岸的觀音山。

《典藏ARTouch》朱佑霖編輯當月訪談洪廣冀的報導則提及:

洪廣冀認為「可以理解《圓山附近》的畫面有一定程度上的拼貼,我會覺得那邊是觀音山那一帶(從劍潭山向明治橋望去遠方為觀音山),也知道許多藝術史學者有其他看法。但我可以確認的是,那個界碑的確是神社風致林的第四號界碑。」透過此次研究也發現,日治時期的所有界碑都是平頭方柱,並無郭雪湖筆下的方尖頭造型。展間也復刻展示了日治時期第四號界碑的原貌,說明繪畫與真實世界之間,存在著一定程度的落差。[5]

2023年6月29日,劉錡豫於〈並未爭辯的爭辯:郭雪湖《圓山附近》的空間、圖像與眾聲喧嘩〉一文,談論近20年來許多有關《圓山附近》取景視角的案例:

從畫題來看,「圓山附近」中的「圓山」有兩個可能:第一個是如今捷運圓山站旁,花博公園北邊,位於臨濟宗護國禪寺後方的小山丘。第二個則是「圓山大飯店」所在的劍潭山,因為與圓山僅隔一條河,兩地在日治時期時常出現混稱的現象,就連圓山大飯店的原址「臺灣神社」,也曾被稱作圓山神社。基於以上兩點,結合畫中第一代明治橋的位置,我們大致上可以得到兩種取景視角,於是臺灣神社的位置,也存在著兩種可能。若畫家所描繪的是圓山,那神社就位於左側明治橋延伸至畫外之處;若描繪北岸的劍潭山,神社便隱藏於畫中山丘的背後。[6]

文末,劉錡豫的看法是:

……不能排除畫家的記憶有誤,但可以確認畫家對圓山的理解,的確是有鐵道經過的大龍峒圓山,而不是基隆河對岸劍潭山靠近大直的方向。……若《圓山附近》是郭雪湖將劍潭山與圓山的寫生成果整合後的作品,亦符合「附近」這一命題。[7]

註解

  1. ^ 〈附錄四.2-5郭雪湖先生訪問錄音〉(1991.12.26於臺北),收錄於李進發,《日據時期臺灣東洋畫發展之研究》,臺北:臺北市立美術館,1993,頁448。
  2. ^ 邱函妮,〈街道上的寫生者——日治時期的臺北圖像與城市空間〉,臺北:國立臺灣大學藝術史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頁74。
  3. ^ 同上註,頁77。
  4. ^ 王子碩,〈透視畫境|郭雪湖〈圓山附近〉〉(2023.11.17),陳澄波文化基金會Facebook,網址:https://www.facebook.com/story.php?story_fbid=725938992891875&id=100064273436452&mibext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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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25.05.08瀏覽)。
  5. ^ 朱佑霖,〈當代策展的多重跨域:策展人洪廣冀帶你看「林野:力的交界」特展〉,《典藏ARTouch》(2023.11.28),網址:https://artouch.com/art-views/art-exhibition/content-125742.html(2025.06.22瀏覽)。
  6. ^ 劉錡豫,〈並未爭辯的爭辯:郭雪湖《圓山附近》的空間、圖像與眾聲喧嘩〉,「對話下的TaiwanArt」專欄,《典藏ARTouch》(2023.06.29),網址:https://artouch.com/art-views/issue/content-110555.html(2025.05.08瀏覽)。
  7. ^ 同上註。

三、1928年之前圓山附近的空間記憶

在郭雪湖1928年畫《圓山附近》時,此處基隆河兩岸的空間,已由數代人從山區郊野逐步建設成一個具有現代化設施的遊賞空間,至臺灣神社參拜,經過摩登的明治橋,還可去圓山公園、圓山動物園、圓山運動場等地走訪。從1927年臺北市街圖可看到附近的空間梗概。當地還有1897年發現的圓山貝塚遺址,以及臨濟護國禪寺、陸軍墓地等,劍潭山下基隆河轉彎處還有劍潭古寺,歷史空間層次可說相當豐富。

1896年日本當局將臺北圓山丘陵規劃為公園,1897年圓山公園開放。1901年淡水線鐵路開通營運,設圓山驛。而對面基隆河北岸的劍潭山上,1901年也建立了臺灣神社,同年由十川嘉太郎技師設計完成「明治橋」,這座地位重要、具有優美鐵桁架及雕花欄杆的鐵橋,連接敕使街道,直通城內的政治中心。1914年圓山動物園設置。1922年「圓山」所在的「山仔腳庄」改稱圓山町,南接宮前町,過明治橋則是大宮町。1922年由臺灣日日新報社校正刊印的《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境內之圖》,應是從圓山之頂,甚以更高的視野,畫出臺灣神社鳥瞰全景,此圖明確地將這個區域主建築方位及相對位置都盡可能標示出來。若再搭配觀看1920年代另一張圓山附近的高空俯瞰照片,對這周遭景物的環視就更加清楚了。1927年的臺北市街圖則已標示出「圓山町」的位置。至於1935年因為是始政40週年的特殊年分,鄉原古統及吉田初三郎兩位名家,都以臺灣神社為背景創作了繪葉書等版印作品,圓山附近成為統治神域及大眾都會公園的多元角色就更為鮮明。

《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境內之圖》,1906年印製,1922年重印並附補充資料。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Taiwan-Grand-Shrine-Jingu-Map-1920s.png-圖片

《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境內之圖》,1906年印製,1922年重印並附補充資料。圖片來源:維基百科https://zh.wikipedia.org/wiki/File:Taiwan-Grand-Shrine-Jingu-Map-1920s.png

明治橋(中山橋)鳥瞰,1930,攝影,18 × 12.7公分。圖片來源:神奈川大學,「人類文化研究的非文字資料系統化」資料庫http://www.himoji.jp/database/db04/permalink.php?id=1140-圖片

明治橋(中山橋)鳥瞰,1930,攝影,18 × 12.7公分。圖片來源:神奈川大學,「人類文化研究的非文字資料系統化」資料庫http://www.himoji.jp/database/db04/permalink.php?id=1140

鄉原古統描繪臺灣神社與明治橋,1935,始政第四十週年紀念繪葉書,13.9 × 8.9公分。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圖片

鄉原古統描繪臺灣神社與明治橋,1935,始政第四十週年紀念繪葉書,13.9 × 8.9公分。圖片來源: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提供

吉田初三郎,《臺灣八景別格:臺灣神社》,約1935,明信片,8.8 × 14.2公分,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典藏。圖片來源: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系統提供-圖片

吉田初三郎,《臺灣八景別格:臺灣神社》,約1935,明信片,8.8 × 14.2公分,國立臺灣大學圖書館典藏。圖片來源:國家圖書館「臺灣記憶」系統提供

感謝洪廣冀提供觀看圓山附近的新視野,筆者這篇短文也需要將劍潭山與士林這片森林保安林納入討論。保安林是針對特定公益功能而設置之保護林,臺灣的保安林始於日本時代,由臺灣總督府於1901年公布施行之臺灣保安林規則及施行細則後,開始調查編入。而臺北圓山的保安林設置,依據保安林臺帳,則是於明治40年(1907年)9月,由臺灣總督府以告示第143號指定四號保安林,而此處的保安林種為風致林。

有關臺北圓山保安林相關研究,1989年時任臺北市政府建設局技士的莊治宗,於《臺灣林業》第15卷2期發表了一篇〈臺北市保安林整理之研究〉[1],為本文提供相當珍貴的線索。臺北市保安林劃編從1907年臺灣總督府頒發「臺灣保安林規則施行細則」開始,同年也著手編訂圓山(即中山區大宮町段、士林區福德洋段山子腳小段)的風致保安林。直至1989年,風致保安林仍主要分布在中山區與北投區。

註解

  1. ^ 莊治宗,〈臺北市保安林整理之研究〉,《臺灣林業》15卷2期,臺北:農林廳林務局,1989年2月,頁31-44。
萩谷秋琴,《圓山》,1927;見出版品《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圖片

萩谷秋琴,《圓山》,1927;見出版品《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再根據莊治宗的專文第38頁「表二、原始(編入、訂正)風致保安林產籍資料統計」,顯示圓山附近(中山區大宮町段)的風致保安林,在1911年11月29日編入至1928年3月7日訂正之資料,產權為民有的筆數至少有四筆面積共151,288公頃。也就是說,只要不亂砍濫墾,當時對於民有土地的林下經濟,或許是採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在郭雪湖《圓山附近》畫中出現耕作中的日本農婦,是否也展示了「保安林」政策下的另一種視野?而且有趣的是,第四號保安林的位置,依據地圖的標示,應該是位於士林區福德洋段山子腳小段,而中山區大宮町段是第三號保安林,據此推斷,郭雪湖不只在畫面上將保安林的「第四號」四方形界碑的形狀改成方尖碑,還將其位置位移更動。

至於1927年第一屆臺展時,是否已有畫家選擇「圓山附近」作為創作題材?的確,東洋畫部及西洋畫部都各有一件作品入選,亦即萩谷秋琴取景角度近似1922年《官幣大社臺灣神社境內之圖》的《圓山》,以及仲吉哲哉從基隆河上游南岸,看向劍潭山的《圓山風景》。限於篇幅,本文不討論這兩件作品。

仲吉哲哉,《圓山風景》,1927;見出版品《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圖片

仲吉哲哉,《圓山風景》,1927;見出版品《第一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四、郭雪湖的圓山新視界

有關創作《圓山附近》,郭雪湖一生有多次精彩的描述,摘錄郭雪湖基金會提供之資料其一如下:

圓山風景綺麗,是當時的文人墨客吟詩作曲的聚集地,明治橋跨基隆河,將臺北大稻埕與劍潭連接起來。劍潭風景更佳,幼時常與母親來劍潭寺進香,香火頗旺,整個圓山、劍潭是極具靈氣的寶地。……每天清晨五點一早便到圓山找題材進行創作,最後決定以圓山鐵道(淡水線)附近景色為題材,構圖上開始導入對景寫生的寫實手法。……當時的寫生稿就有二、三十張。有一張彩色的畫稿至今還存著。……由於膠彩畫不便塗改,在寫生稿的檢討與取捨上構思很久,大約又畫了五個月才完成。剛剛趕上參展的日期。

郭雪湖一說再說有關創作此畫的心路歷程,雖然長久以來面對來自各方的訪問者,畫家的記憶也許會隨著年齡增長而有些許說法差異或錯置。

不同的草圖也揭示畫家琢磨畫面配置的苦心經營,除了遠山山形、天邊雲狀、岩石樹木的分布、明治橋桁架的數量與位置、鷺鷥數量及飛行路線,甚或農務人物的有無及其性別、裝束,農具推車等諸多細節的更動,皆與最後完成作品版本略有不同,可見畫家會將不同角度的草稿加以拼裝組構。這樣融合實景「寫生」及自我虛擬創造地景的習慣,《南街殷賑》與《新霽》是著名範例。而需強調的是,畫面無論怎麼混搭,主要的視覺焦點呈現對於創作者而言,還是帶有象徵或指涉意義。

然則從現存的三張白描畫稿以及一張彩圖下繪,是否能從中看出郭雪湖創作的視點?至少遠山的山形,可讓人察覺那不是南港的山,也不是五股的觀音山,而是他自小就極為讚嘆的大屯山系。對於山系的描繪,有時是清楚勾劃出海拔1092公尺大屯主峰的線條,有時又像左偏畫成了面天山可愛吸睛的小圓丘,再加上保安林碑的增添,至少在郭雪湖的概念中,圓山附近包含了基隆河右岸/北岸他的足跡可達之處。畫面的方位,山景與明治橋的相對位置,絕對是這幅畫想要傳達的重要視野,至於此處代表日本政府治臺之「最高神域所在地」的象徵意義,從同時代人的作品畫面及標題,也就不言而可喻了。

再根據郭雪湖基金會提供之資料,郭雪湖曾經表示:

這個蔡雪溪也是很偉大的,第一回、第二回落選啦。第三回畫我的風格,……連題材都同樣是圓山,他入選那張連題材都是圓山。此外,我是右方那條路,看過去現在的「國賓」,就是當時臺灣神社的方向……。「國賓」你知道吧?對,就是「國賓大飯店」,那已經拆掉了,臺灣神社就在那個地方,他就是畫那個地方,題目叫「圓山之秋」。所以說很偉大!

而此處郭雪湖說的「國賓大飯店」,應是當年「臺灣大飯店」的誤記,現址即為「圓山大飯店」。

根據上述觀察以及各界文史資料的綜合判斷,筆者也親身在附近走訪踏查,目前個人的判斷是:郭雪湖創作《圓山附近》的視野方位,主要是以位於基隆河北岸/右岸、劍潭山下河道彎曲突出之處(今圓山河濱公園)的丘陵高地,左望俯瞰明治橋接敕使街道的端點,橋後就有圓山的林木,更遠則有大屯山系的優美山形浮出。其他景物雖略有拼貼更動,但主要景點被框架在此範圍。而他所隱沒不畫,意在言外的,卻是時人畫此處最關注的臺灣神社及基隆河。《圓山附近》這件將近一百歲的作品,因臺灣神社這隱而未顯,卻至關重要的處所,竟能激起文化工作者,不斷深入探討研究,想來終究不枉這位20歲年輕人當年的苦心構思了。

郭雪湖,《圓山附近》(底稿),墨、紙,1927。圖片來源:郭雪湖基金會提供-圖片

郭雪湖,《圓山附近》(底稿),墨、紙,1927。圖片來源:郭雪湖基金會提供

郭雪湖,《圓山附近》(底稿),墨、紙,1927。圖片來源:郭雪湖基金會提供-圖片

郭雪湖,《圓山附近》(底稿),墨、紙,1927。圖片來源:郭雪湖基金會提供

郭雪湖,《圓山附近》(底稿),墨、紙,1927,96×180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圖片

郭雪湖,《圓山附近》(底稿),墨、紙,1927,96×180公分,臺北市立美術館典藏。

郭雪湖,《圓山附近》(色稿),彩墨、紙,1928。圖片來源:郭雪湖基金會提供-圖片

郭雪湖,《圓山附近》(色稿),彩墨、紙,1928。圖片來源:郭雪湖基金會提供

還值得一提的是,1928年的隔年,郭雪湖再提送大幅作品《春》,又獲得1929年第三屆臺展特選。筆者認為這幅《春》也是自1928年以來,郭雪湖於圓山鐵道(淡水線)沿線勤奮寫生的成果,而這次所畫的地點「臨濟護國禪寺」,其位置就是如假包換的「圓山附近」。今圓山捷運站附近的臨濟寺由日本僧人梅山玄秀(得庵玄秀)籌劃設立,始建於1900年,完工於1911年,隔年6月21日舉行落成佛像安座大典。臨濟護國禪寺原屬於佛教禪宗的分支臨濟宗妙心寺派,山號鎮南山,為日本佛教於臺灣宣教的重要場所,也是當時唯一被冠以護國之名的佛寺,其為臺灣現今僅存最大型的木構廟宇。有意思的是,1925年由日本的巡禮遍路文化發展出的「臺北新四國八十八所靈場」,臨濟護國禪寺也是其中據點之一,禪寺最初有四尊佛像十一番號到十四番號,但今日走訪卻可以看到九尊佛像,這是因為戰後有些寺廟毀損,有些佛像被移置搬遷所致。

位於臨濟護國禪寺的第十三番阿波國大日寺十一面觀世音菩薩。圖片來源:林育淳攝影-圖片

位於臨濟護國禪寺的第十三番阿波國大日寺十一面觀世音菩薩。圖片來源:林育淳攝影

位於臨濟護國禪寺的第十三番阿波國大日寺十一面觀世音菩薩。圖片來源:林育淳攝影-圖片

位於臨濟護國禪寺的第十三番阿波國大日寺十一面觀世音菩薩。圖片來源:林育淳攝影

1929年第三屆臺展特選作品《春》,延續著郭雪湖1928年開啟的細密畫風,不愧是所謂正宗「雪湖派」,景緻繁複充塞畫面,雖不曾見過彩色圖版,但仍能想像其色彩斑斕,並且以多層次的綠色包覆精彩的木構建築。郭雪湖不僅仔細畫出未經遷拆改建時,承襲日本伽藍禪寺風格的大雄寶殿及周邊配置建築;更有趣的是,他也精細地在畫面右側石徑旁,畫出於1925年新設立不久「臺北新四國八十八所靈場」的其中一尊小石雕佛像。可見郭雪湖不僅對於環境變化相當敏銳,對於具有歷史文物價值的物件或題材也都非常注意。因此作為臺灣極具代表性的職業畫家,真是自少年時期就逐步累積從而建立深厚基礎。

五、結語:「圓山」不只是一座山

郭雪湖一再提及:「第二回特選後,第三回展就有模仿我的畫風續出了。」限於篇幅,本文只略談1929年蔡雪溪的《秋之圓山》及1930年謝永火的《宮之下附近》,兩幅由雪湖派畫家所畫的「圓山附近」。

郭雪湖已經說明蔡雪溪畫《秋之圓山》的取景,從畫面景象也的確可看到濃厚的郭雪湖影響力。而謝永火的《宮之下附近》這件作品其實非常精彩,從地名就可以知道他的寫景取自基隆河北岸、淡水線鐵路「宮之下」驛站(劍潭)附近,並且仔細描繪位於海拔約153公尺劍潭山的臺灣神社之下方的建築群,那是一片美好的住民生活空間。《宮之下附近》呈現的基隆河對岸有著海拔約36公尺的圓山小丘,畫面右邊遠山則是清晰的大屯山系連峰,更有趣的是,細覽大屯山脈左下方,竟可看到桁架連綿、1925年通車的第三代臺北鐵橋。此圖算是受到郭雪湖勤於寫生的影響,以飽滿的畫面構圖展現出一覽「宮之下附近」全景的雄心壯志。

蔡雪溪,《秋之圓山》,1929;見出版品《第三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圖片

蔡雪溪,《秋之圓山》,1929;見出版品《第三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謝永火,《宮之下附近》,1930;見出版品《第四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圖片

謝永火,《宮之下附近》,1930;見出版品《第四回臺灣美術展覽會圖錄》,收錄於「名單之後:臺府展史料庫」。圖片來源:財團法人陳澄波文化基金會提供

20歲左右的郭雪湖於1928年畫出《圓山附近》,當時他面對的是一片現代化的臺北城市地景,為「臺北名所」、風景勝地,但《圓山附近》的畫面僅呈現那座通往臺灣神社的桁架鐵橋明治橋,卻沒有描繪在1895至1935年間形塑出的現代空間(modern space),包括圓山公園(1897)、圓山驛(1901)、圓山動物園(1914),以及1927年「臺北市街圖」已標示的圓山運動場、圓山町等現代規劃及設施。現代風十足的「圓山」隱身於郭雪湖的《圓山附近》,但1920年代的臺北人應大多都知曉「圓山」及「圓山附近」,這個因著過去層累(layers of the past)而形成的城市人文歷史地景。

「圓山附近」早在清末已是名山勝景所在,基隆河右岸的劍潭山下有劍潭古寺,左岸圓山則有大龍峒仕紳陳維英(1811-1869)悠遊山水所構築的宅第「太古巢」,在基隆河泛舟賞景更讓人流連忘返。感謝郭雪湖及「雪湖派」畫家們產出的臺灣近代美術史作品,記下臺北城市共同的記憶。誠然,「圓山」不只是一座山,《圓山附近》也不一定只能是基隆河左岸的風景,藝術家是「記憶的使徒」,但其視野也可以是複數的。郭雪湖不但將自己「心內的所在」流傳後世,也希望研究者能通過藝術作品,發現藝術家們製造地方/製造所在(making place)的心意,也讓觀者得以持續擁有認識自己國家過去的通關密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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